第二十一章 风波亭 苟在日本当文豪
这是这两日以来她说话最多的一回了罢。
在家里她总是轻的,走路轻,开口轻,什么都轻,唯独提到针线活计的时候,她的下巴抬了一抬,步子也快了半拍,脊背挺著,那副瘦小的身板里头到是藏著一股精气神的。
走了百来步,她忽然剎住了脚。
“哥哥?”
沈既白靠在路边一根电线桿上。
额前渗出了一层细汗,膝盖发酸,两条小腿打著颤,从松本堂到这里不过三四百步的路——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松本先生那句“连站一刻钟都费劲”不是誑人的。
藤野严九子三步並两步折回来,扶住他的胳膊。
“我忘了——”
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子,左右张望了一阵,往巷口偏左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个亭子,哥哥先坐著歇一歇,我去买布——就在前头那条街上,去去就回。”
沈既白没有逞强。
“去罢。”
亭子在巷口拐角处的一块空地上,四根木柱撑著一方瓦顶,底下摆了两条石凳,周遭种著几棵矮松,松针落了一地,没人扫。
亭子边上是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墙那边是条水渠,水不深,缓缓地淌著。
沈既白在石凳上坐了。
石头是凉的,透过布料渗到腿上来,反到比走路时舒服些,他靠著柱子,两条酸软的腿伸直了,脚尖蹭了蹭地面,木屐底下粘的泥掉了一块。
藤野严九子站在亭子外头看了他两眼。
“我去了——哥哥在这里等我,別乱走。”
“走得动么。”
她到底不放心,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往前头那条街上去了,那副瘦小的身板在行人里一闪,便看不见了。
亭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沈既白坐在那里,看著这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的町屋挤著,檐角几乎碰到了一块儿,灰瓦的缝里长著草,有的枯了,有的还绿著,没人管。
巷口有一家杂货铺子,门板卸了半扇,里头一个老太太坐在柜檯后头打盹,膝上趴著一只黄猫,隔壁是一家卖草编的——草鞋、草蓆、草帽——一捆一捆码在门口,还没开张。
往来的人不多,一个挑担的汉子从巷口经过,扁担两头晃荡著,低著头走得急,草鞋在泥路上拍出水响。
后头跟著一个妇人,怀里抱著孩子,孩子在哭,她也不哄,只管走路,再后头两个穿制服的学生,十五六岁,並肩走著,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寻常的、琐碎的、一眼便看到底的日子。
可沈既白看的不是这些。
杂货铺的门板上贴著徵兵告示,一张叠著一张,最底下那张被雨水泡烂了,字化成了一团,卖草鞋那家的墙上刷著白漆標语——“一亿一心”——
一亿。
这个岛国拢共才几千万人,连没出生的大抵也算上了罢。
石墙那边的水渠里漂著一样东西。
他细看了看——一只纸鹤。
叠得精致的,白纸的,泡了水之后翅膀耷拉下来,顺著水流往下游去了。
千羽鹤。
给前线的人祈愿用的,一只鹤一个心愿,叠一千只,便能保人平安归来——据说是这样的。
可那些叠了千羽鹤的母亲和妻子,有多少人等到了?
纸鹤漂远了。
翅膀上写著字,化开了,看不清了。
沈既白正要收回视线,脊背忽的一紧。
有人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