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纸上得来 苟在日本当文豪
那你学医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无数次的尝试思考问题的答案,可这问题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无论他怎么翻都翻不过去。
黄昏的时候来了两桌客人。
他忙了一阵——炒菜、端碗、擦桌子、收钱——手上在动,脑子却没閒著。
客人走了之后,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回头看了一眼阿介。
她已经趴在角落里睡著了,写了字的纸搁在膝上。
他把阿介背到后屋,盖好被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前不会做的事。
他去了学校的图书室。
图书室在学校西侧的一间平房里。
不大,一扇木门,两排架子,靠墙摞著几只旧木箱,里头装的是过了期的教材和报纸,灯是煤油灯,掛在房樑上,光不够亮,照半间屋子就到了头。
门是开著的。
先前这间屋子是锁著的——学生要借书得找教务处写申请,审批了才给开门,一次只能借一本,三天之內还。
可自打昨天开始,门上的锁没了,换了一块木牌,写著开放时间,底下一行小字——“全校师生均可入內”。
芥川龙一推门进去,在最底那层架子上翻了半晌,找到了一本——《西洋医学史略》,日文的,薄薄一册,没有作者名,大抵是哪位教师编的讲义。
他抽出来,坐到窗底下的矮凳上翻开了。
头几页果然有希波克拉底。
內容和先生讲的大同小异——古希腊,公元前四百六十年,“医学之父”。
他接著往后翻。
翻到第三章,题目是“东洋医学源流”。
第一行——“东洋医学,源远流长,其根基在於本邦千余年来之经验积累与独创发展。”
他盯著这些字仔细读著。
下一页是一张表——黄芪、当归、白朮、甘草——表格底下有一行注释,字极小,印得模糊。
他凑到灯底下辨认。
“——本方参考《伤寒杂病论》。”
《伤寒杂病论》。
他不晓得这本书。
但那个“杂”字旁边,有人用铅笔批了两个字——“汉方”。
铅笔字极淡,写了很久了,可没有被擦掉。
他把书搁在膝上,又从架子上抽了第二本。
这一本更旧,封皮掉了一半,书名勉强看得清——《本邦医药沿革考》。
翻开扉页,出版年份——明治十二年。
二十一年前的书了。
他逐页翻著。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停了。
標题是“汉方医学传入本邦考”。
“汉方医学”——不是“东洋医学”。
他读了下去。
“汉方医学,原出支那,自隋唐以降,经朝鲜半岛传入本邦。其基本理论——阴阳五行、经络臟腑——皆承自支那古籍《黄帝內经》《难经》诸书。本邦医者习之、用之,千余年矣。”
他又翻回那本《西洋医学史略》。
“东洋医学,源远流长,其根基在於本邦千余年来之经验积累与独创发展。”
两本书,同一桩事。
前一本叫“汉方医学”,说“原出支那”;后一本叫“东洋医学”,说“本邦独创”。
差了二十一年。
名字变了,来处也变了。
芥川龙一把两本书摊在膝上,左边一本右边一本,对著看。
“独创”两个字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他把旧的那本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一张图——人体经络图,线条细密,穴位用汉字標註。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摹自宋版《铜人腧穴针灸图经》。”
宋——那是中国的朝代。
他合上了书。
屋里只有煤油灯嘶嘶地响。
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墙上的影子跟著缩了,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著的东西太多了。
他只觉著——有什么地方不对。
有人咳了一声——门口站著一个驼背的老头,手里提著一串钥匙。
“要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