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事必躬行 苟在日本当文豪
“灯油,记得关。”
脚步声渐渐的远了。
沈既白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翻了翻——三把,一把是图书室的,一把是杂物间的,还有一把不知道开什么锁,铜锈沿著钥匙的齿往上爬,绿莹莹的。
“芥川去了图书室。”
他开口,不是问句。
藤野严九子把怀里那摞作业本换了个手抱著,点了一下头。
“我从窗户看见的,他一个人进去的,待了快一个时辰。”
沈既白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
那头是黑的,图书室的门已经锁了,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来。
“他借了什么书,你方才也听见了。”
“听见了。”
“一本新的,一本旧的。”他把钥匙串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新的那本写的是东洋医学,本邦独创。旧的那本写的是汉方医学,原出支那。”
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话,她抱著本子站在那里,十指扣著作业本的边角,等著他说下文。
沈既白却不说了。
他靠回墙上,仰头看著走廊的天花板。
一只飞蛾绕著最近的那盏壁灯打转,翅膀扑稜稜地拍著灯罩,一下,两下,不知疲的。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故意让他自己去翻那些书的?”
沈既白把脑袋从墙上拔起来,偏过去看她。
藤野严九子没有迴避,她抬著下巴,镜片后头那双眼定定地对著他。
“你开放了图书室,把锁拿掉了,换了块牌子——全校师生均可入內。”
“然后你在课上讲了希波克拉底,讲了维萨里,讲了杉田玄白——讲的都是医学的源流。”
“你没有提別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提。”
“但那些书——架子上那些书——只要他自己去翻,翻上两三本,便会看见。”
她把话说完了,抱著本子的手没有松。
沈既白不否认。
他低头看著走廊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贴在木板上,脑袋的部分已经挨著对面的墙根了。
“有些事,不能从外头往里塞的。”
他开口了,缓缓的。
“你把一个道理嚼碎了餵到他嘴里——他咽是咽了,可那不是他的。今天你餵他一口,明天换个人餵他另一口,他照样咽。嚼都不嚼的。”
走廊里静了一阵,那飞蛾还在绕著灯罩转,翅膀打在玻璃上,好似那灯火便是它一生的追寻了。
“他得自己去翻那本书,自己去看那两行字,自己在灯底下坐上一个时辰——从东洋医学翻到汉方医学,从本邦独创翻到原出支那——然后自己觉出不对来。”
“那个不对是他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的。”
他把钥匙串从指头上取下来,攥了攥,又鬆开。
“鸡蛋这个东西——从外头敲开,那便是食物,你吃了它。”
“可要是从里头啄开呢?”
藤野严九子的嘴微微张了。
“那就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