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恶客(2) 在北宋回档的日子
郭百年说完,就冷哼一声,一副不屑的神色。
至於他说的那些话,当然是事实的。
只不过是选择性的事实。
原身的父亲郭忠武,確实是在十五年前的庆历八年,在时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文彦博的率领下,前往贝州平叛。
到了贝州后,作为天子亲军,分配到了当时负责贝州城西攻击作战的名將郝质麾下,並最终在贝州战死,连尸体都没有找回来。
郝质也確实曾亲临郭家临奠致哀。
也確实亲手將朝廷的抚恤,交到了当时还不满四岁的原身手里。
此后这十几年,开封府也確实定期定量的准时给了死事遗孤该有的稟米——日给两斗稟米,每月六升,直到原身年满十八。
这也是原身能发育的如此健康、强壮的缘故。
而在这十五年中,当初那位来到郭家临奠致哀的郝质郝太尉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从贝州之战时的兵马鈐辖,不断超迁。
如今已官拜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宿州观察使。
已是现在的大宋朝少数几个正任武臣。
更是简在帝心的殿帅!
而这位郝太尉,最是急公好义,守信重诺。
素以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清廉自守著称。
坊间就一直在传一个这位殿帅的故事——当年郝质微寒之时,在河北并州与一个姓董的人交好,彼此约为儿女亲家。
此后十几年,郝质一路平步青云,已是国家殿帅。
而董家则日渐衰败贫困。
本以为,要上演嫌贫爱富的传统戏码。
谁成想,已是殿帅的郝太尉,却依旧认这桩婚约,丝毫不嫌弃董家家贫,配不上自己女儿。
还给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本来都已经要成亲了,奈何那位与郝质交好的董姓友人人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病逝。
没有办法,只能推后婚期。
等其子守孝释服后,再行成亲。
此事在如今的大宋士林,被传为佳话。
连那些素来对武臣带著有色眼镜的文人士大夫,都在称讚郝质——郝景纯有古君子之义也!
当然,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那董姓友人是读书人。
而眾所周知的,大宋朝的士大夫们天生就有著爱人的能力。
但,郭百年没有说的是——儘管,原身的父亲,曾在郝质麾下用命,並战死在贝州。
儘管,当年郝质曾亲临郭家临奠致哀,还亲手將朝廷抚恤交到了年幼的原身手上。
儘管说,这十几年来,开封府按月给米与原身,从无间断。
但是……
你要说,如今的那位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宿州观察使,当朝三衙的殿帅,实际执掌禁军大权的大將,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在贝州城下,为他的功名前程而战死的郭姓都头吗?
就算他记得,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家大將,距离节度使只有一步之遥的殿帅,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閒,来关注这个郭姓都头的遗孤吗?
尤其是,在如今的这个节骨眼上。
但谁敢赌?
这就是开封府,十五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將每月该给的稟米交到原身手上,一粒米也不敢剋扣的真相。
这也是原身能守著郭家祖宅,平安健康长大的真相。
没有人敢冒犯,一位位高权重,又有著『急公好义』、『重信守诺』、『爱兵如子』等人设的殿帅的虎威。
此外,原身的跟脚,也確实很硬!
殿前司东班第三班,这大宋忠义二字的代言人与象徵——孩儿班的后人。
其父虽因为一些缘故,没能接班,但最后却在贝州城下战死,而且是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没找回来的那种。
所以哪怕没有郝质的震慑,单单是原身身上的buff,也能保原身平安。
至少,靠著这些buff,足可保证原身一旦意外身死,必有人要付出代价!
原因很简单——原身就是最典型不过的忠臣孝子!
是那种哪怕犯了罪,在定罪的时候,有司也必须轻判甚至无罪释放的人。
而上一次,那富绍庭之所以敢构陷郭百年。
除了富绍庭这个紈絝衙內,自己蠢且贪之外。
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郭百年自己放弃了他身上最大最强的保护色——忠臣孝子的人设。
不止成了所谓的豪侠,还有了一个『赛太岁』的名號。
这叫什么?
自甘墮落!
可惜,上次的郭百年初来乍到,並未能领悟到这一层。
不过,他能回档。
所以也无所谓了。
就当玩了把人生模擬游戏!
但,胡三癩子却被郭百年如连珠炮一样的质问给嚇住了。
殿帅?
郝太尉?
他的脑瓜子嗡嗡的,如同被人拿著锤子锤过般。
他咽了咽口水,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郭……郭……哥儿……真与郝……郝……太尉有故?”
郭百年只是呵呵一笑,並不回答。
反而是看向那些在不远处围观著的街坊邻居们,上前一步叉手为礼,说道:“今日因某交际有失,误识歹人,以致打扰诸位贤邻清静,是某的不是……”
“某改日必当亲自登门致歉!”
眾人看了看郭百年,又瞧了瞧那个已经和木头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胡三癩子纷纷叉手还礼:“哥儿不必如此……”
“哥儿言重了……”
郭百年点点头,再不看那门前的胡三癩子。
他直接退回门內,將那扇门重新关上。
然后,靠在门扉上,看向那夕阳的方向。
漫天的晚霞中,那颗橙红色的荧惑,一闪一闪,仿佛在对著他笑。
郭百年吁出一口气:“总算是唬住了那胡三癩子!”
他可不想,再被迫做一次『赛太岁』了。
这一次他最起码也得拿到那张登堂入室,上桌吃饭的门票。
前次的经歷,让他深深的明白,这大宋朝就是一个官本位的王朝。
若无官身,任你英雄好汉,还是智计百出,也是寸步难行!
只是……
怎么才能混到一个官身呢?
当文抄公?
这个事情,他早就已经否了。
一则是他对韵律、典故、经义什么的,实在没什么研究。
隨便文抄,是很容易被人抓包的。
二则……
就算文抄成功了,若没有贵人提携,也没有鸟用!
柳永柳三变的诗词,牛不牛逼?
那可是人称『白衣卿相』的人物!
但他就是死活考不上进士!
在科场上蹉跎了几十年,临老才靠著朝廷开恩,施捨了一个进士。
三则,哪怕他郭百年有贵人提携,其实也没鸟用。
因为,现在的大宋文坛,实在过於恐怖了!
唐宋八大家,当代就有五个——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軾、苏辙。
恐怖如斯!
而且,这些人在如今,都在汴京,或者即將来到汴京。
此外,当代还有个隱藏boss。
就是那个在现代短视频平台,被无数人评为——因为仕途实在过於顺利,人生过於幸福美满,而没有空去伤春悲秋,感嘆时运不济的章衡。
这位有多牛逼?
嘉佑二年,千年龙虎榜的状元。
连二苏都是他的手下败將!
放玄幻小说,这位就是那种能横压一个纪元的天骄大帝。
除了这些人,如今还活跃的文坛宗师,也是数不胜数。
理学的祖师爷二程,横渠四句的创造者张载,写《爱莲说》的周敦颐,將来会在洛阳地窖里写《资治通鑑》的司马光……
即使郭百年身为穿越者,还带著掛,有著很强的自信。
但在这些人面前,也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卷不过的地方,没必要硬卷。
应当避其锋芒,另闢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