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青灯光並未让冯希凭空多出领兵破阵的本事，只是他再看案上的《孙子》，许多原本停在字面上的句子，忽然多了一层血气。

冯希闭了闭眼。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极远处有铁色云气压在荒原之上，鼓声如雷，血色入土。可那景象只一闪，便被眼前灯火压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仍不会领兵。

可至少明日面对符昭寿时，他不会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读书人。

冯希慢慢收回心神，看向福伯。

“福伯，明日去打听宅子时，记得问清邻里。宅子不求大，前院能待客授课，后院能住人即可。门匾暂且不掛。”

福伯忙应下：“老奴明白。”

冯义问：“既然收了束脩，往后真要开馆授徒？”

“要开，但不是现在。”

冯希把那束干脯重新放好。

“若旧史这一关过不去，今日这份束脩便不是礼，只会被人拿去作谈资。如果顺利过关......”

他抬手，在帐册旁边写下两个字。

授业。

“到那时，这束脩就是第一笔正钱，往后若有人问冯氏凭什么在汴梁立足，我便告诉他，凭经史，凭礼法。”

冯义看著那两个字，脸色终於缓了些。

冯正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可那个符三郎未必肯老实听你讲道理。”

冯希也笑了。

“所以开开始先不讲太多道理，讲些他听得懂的东西。”

冯正看了他一眼。

“你这哪里是教书，倒像是在驯一匹烈马。”

冯希摇头。

“烈马不能驯死。符家不缺韁绳，缺的是让马知道往哪里跑的人。”

屋中几人都安静下来。

冯义忽然低声道：“只是一个符昭寿，撑不起冯家的开销。”

“一个自然撑不起。”

冯希坐回案前，把那束干脯拿起看了看，又放下。

“可这不是一笔钱，是一扇门。”

“汴梁城里，缺钱的读书人多，缺规矩的贵家子弟也多。武臣家想让子弟识文，文臣家想让子弟懂事，寒门士子想找门路，旧臣之后想寻名分。这些人，有的进不了太学，有的进了也未必学得到真东西。”

冯正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皱眉。

“希儿，你才在汴梁落脚几日？著作佐郎的官告还没捂热，便要做人先生？”

......

次日清晨，冯希到集贤院时，馆里已经有人。

卢承礼正坐在靠窗那张案后。

他面前摆著几册旧录，旁边另压著一叠新誊的纸。

冯希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今日不是寻常抄校。

昨夜兵主残灯入神，他心里却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兵法所谓形势，落在史书里，便是门类、先后与称谓。

卢承礼抬起头，神色仍旧客气。

“冯著作来得早。”

“馆中旧事繁杂，不敢迟。”

冯希行了一礼，在自己案前坐下。

卢承礼没有立刻接话，只把那叠新纸往前轻轻一推。

“冯著作初入馆，十日之期又紧。我昨夜翻了几卷旧录，见从前馆中抄录五代旧事时，已有几处附类旧例，便替你先拢了一份。”

这话说得极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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