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恐后人只见甲兵,不见天命人心 大宋世家一千年
不是他卢承礼一人定例,而是馆中旧例在前。冯希若接了,往后便只能顺著这条旧路往下写;若不接,便像是初入馆阁,先要动旧规矩。
旁边一个年轻校书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冯希心里明白。
中书要他十日之內摘录后晋涉契丹册命、割地、称臣与臣僚进退诸事。若他接了卢承礼这份义例,往后便只能照著旁人定好的口径抄录。
冯希伸手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卢前辈久在馆中,所擬义例,下官正该先看。”
卢承礼嘴角微动,似乎笑了一下。
那份义例分得很细。五代旧臣更事新主者为一类,后晋臣僚涉契丹册命、称臣、割地者为一类,国初周臣进退者又为一类。乍看严整,处处都扣著“臣节”二字。
冯希一页页翻过去,神色没有变化。
屋中纸页声更轻了些。
直到翻到第三类,他的指尖停了一瞬。
这一类题作“周臣进退”。下面先列陈桥军中推戴,摘文甚详,连诸將奉拥、军中呼声几处旧说,都一一收了。再往后,才是周恭帝逊位制、百官劝进表、三让而后受命诸文。礼命文字只附在后面。冯希没有抬头。他又往前翻了两页,再翻回来,指尖在“周臣进退”四字旁轻轻一按。年月没有错。字句也没有漏。错在不该放在一处的,被放在了一处;该先见礼命的地方,先见了军中推戴。史书里最要命的刀,有时不在一句褒贬里,而在先后轻重之间。
冯希將纸页推回案中,语气平稳。
“周主逊位,百官劝进,太祖受命,皆是国朝受命文字,不宜附在周臣进退之下。”
卢承礼没有立刻反驳,只垂眼看著那几页纸,过了片刻才道:“陈桥军中推戴,天下皆知。史官若把此事置后,难道不是讳言兵事?”
这句话一出,屋中几人呼吸都轻了些。
卢承礼到底久在馆中。他不说自己有错,只把话推到“史官不可讳事”上。冯希若再坚持,便像是要替本朝避开陈桥旧事。
冯希却没有退。
“史官不可讳事,也不可倒义。”
卢承礼抬眼。
冯希道:“军中推戴,是事。逊位、劝进、三让而后受命,是礼。事要实录,礼也要正书。若以军中推戴居首,而使受命礼文附后,便是让事压过义。后人读史,先见兵声,再见礼命,这不是不讳,这是失序。”
卢承礼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冯著作初入馆阁,便要动旧例?”
“下官不敢动旧例。”
冯希道:“只是旧例若涉国朝受命,便不能只当旧例看。”
这句话落下,屋中彻底静了。
卢承礼脸上仍无怒色。
“冯著作可知,有些义例一动,惊动的便不只是馆中几张书案。”
冯希看著他。
“下官知道。”
“知道还要问?”
“正因知道,才不能不问。”
卢承礼沉默下来。
旁边几名校书郎都低下头去,却没有一个继续写字。
因为谁都听明白了。
冯希又道:“受命前后,称谓也须有界限。受命前书旧官,无不可。受命之后,旧官可旁註,帝號不可迟。否则后人读来,只知旧职,不见新命。”
卢承礼抬眼道:“史书贵直,陈桥推戴本是实事。难道因涉本朝,便要轻轻带过?”
“实事不可轻,礼命更不可轻。”
冯希看著他,声音不重,却句句落在纸上。
“军中推戴可书,却不可独重。逊位、劝进、三让受命,才是礼命所归。若军中推戴居前,而礼命文书居后,恐后人只见甲兵,不见天命人心。”
这一下,连卢承礼也没有立刻开口。
“甲兵”两个字没有犯忌,可谁都听得出它的分量。
大宋得国,最怕后世只见甲兵,不见禪受。赵相公要压冯道臣节,也绝不可能任由本朝受命先乱了次第。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德正进来时,屋中眾人同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