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铁官 家父刘病已,我替大汉续个命
刘钦的“以牛换田,以铁换人”八字还没写完,韦玄成便在第三天一早登门了。
天刚蒙蒙亮,王府的门吏还没换值夜的班,韦玄成便已经候在门外。刘钦披了件外袍出来,看见韦玄成站在堂下,手里捧著一摞竹简,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恭敬,也更疏远。
“韦相这么早?”
“臣昨夜查了一宿的田籍。”韦玄成把竹简放在案上,“大王吩咐的事,臣不敢怠慢。”
刘钦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在朝中以谦让闻名,从不正面顶撞上司。他用一夜不睡来表明態度——查田可以,但接下来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韦相有话说?”
“大王那日说,『以牛换田,以铁换人』。”韦玄成顿了顿,“臣想了一夜,觉得此事不宜过急。”
刘钦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耕牛的事,尚可商议。北地买牛,以王府私產出钱,低价租给农户,这確是惠民之举。只要帐目清楚,朝廷那边,臣可以上奏说明。”
“那铁呢?”
韦玄成沉默了一会儿。
“大王,淮阳铁官是朝廷直属,属大司农管辖,不归王府管。大王若想改良冶铁,臣可以以国相名义上书大司农,请派工官来指导。但大王若要亲自整顿铁官——此事不在藩王职权之內。”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治铁,是朝廷的產业,不是你藩王能碰的。
刘钦没有立刻反驳。他给韦玄成倒了盏茶,韦玄成欠身接过。
“韦相的顾虑,孤明白。孤只想问韦相一个问题——淮阳铁官,每年给朝廷上缴多少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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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斤。”
“够用吗?”
韦玄成没有回答。
刘钦拿起案上的环首刀,抽出半截。
“这柄刀是河內工官造的。河內铁官每年上缴朝廷的铁,是这个数的几倍。用的矿,不比苦县好多少。差在哪里?差在炉、差在水、差在人。”他把刀收回鞘里,“淮阳有铁矿,有水,有人。铁官在眼皮底下,每年只交十万斤。多炼出来的铁,朝廷能拿去做什么?能造农具,让农户多种几亩地;能造兵器,让郡兵多几把好刀。这难道不是朝廷该做的事?”
韦玄成端著茶盏,没有喝。
“大王说的都对。但有一件事,大王或许不知——淮阳铁官每年上缴十万斤,是朝廷定的额。超额太多,反而不好。”
刘钦眼角微微一跳。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点破了盐铁专营体制的核心逻辑。朝廷的盐铁专营不只是为了收钱,更是为了控制地方產能。一个铁官產铁太多,会衝击周边郡县的铁价;铁价一跌,整个专营体系的利润就往下掉。更关键的是——哪个藩王要是手里有太多铁,长安就会睡不著觉。
“所以,韦相是在劝孤別碰铁官。”
“臣是在劝大王,先別碰。至少,换铁官长的事,须从长计议。”
刘钦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谈铁官的事,而是换了话题:“韦相昨夜查田籍,查出什么来了?”
韦玄成翻开竹简,一条条说。
“界首那一带的田,確如大王所料。在册的户主都是散户,多的三五亩,少的一两亩。但实际耕种者,是原氏和褚氏的佃户。田籍册上不写原氏的名字,赋税却一文不少——只是不以田租名义缴纳。”
“不以田租名义?那以什么名义?”
“献费。”
刘钦微微一怔。
“献费”是汉初诸侯王和列侯向天子进贡的制度。各郡国按户口比例徵收献费,每年十月到长安朝请时一併缴纳。但这个制度早在孝文皇帝时就已经废除,由郡国自行支配的“酎金”取代。本朝沿用至今,献费之名早已不復存在。
但韦玄成说的是“献费”。刘钦立刻意识到——潁川原氏在淮阳有宗庙祭祀,设了采邑。他们的佃户不交田租,交的是“献费”,钱直接进了原氏宗庙的帐。而“献费”是不用上缴朝廷的。
“把地写在佃户名下,赋税以献费的名目直接收走。朝廷一文钱都收不到,但田籍册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是。”韦玄成说,“原氏用此法,已有几十年。不止淮阳,潁川本地亦然。”
刘钦沉默了。
田籍册上只有散户,没有豪强。散户交的不是田租,是献费。献费是宗庙祭祀的费用,不在赋税之列。这套操作从孝文皇帝时就开始了,经歷了几代天子,没人动过。
难怪韦玄成反覆说“急不得”。动原氏,不只是动一个豪强家族,是动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利益格局。这套格局的源头能追溯到孝文皇帝时期,牵涉到宗庙、祭祀、郡国关係——每一条都是藩王不该碰的禁区。
但刘钦也知道另一个数字。淮阳国在册户口三万余户,实际人口远不止这个数。多出来的那些人口,不在户籍上,不纳赋税,不服徭役。他们是原氏的佃户、褚氏的宗人、李氏的铁官徒。这些人不交税,朝廷就没钱养兵。朝廷没钱养兵,就只能靠豪强的私兵维持地方治安。豪强私兵越多,朝廷越不敢动他们。
这是个死循环。打破这个循环的第一步,就是把隱匿的人口重新登记在册。
“韦相,孤明白你的意思。”刘钦把那捲田籍推回韦玄成面前,“原氏碰不得。至少现在碰不得。但有一件事,我们现在可以做——把淮阳国的耕牛数量报上去,以王府名义申请从北地买牛。”
韦玄成抬起头。
“买牛。”
“买牛。”刘钦重复了一遍,“铁官孤可以不碰,换人的事暂且不提。但牛必须买。田可以不在我们手里,种田的人总得有力气种地。牛多了,开荒就快,开荒快了,新田就多。新田是谁的?不是原氏的,不是褚氏的,是新开垦的官田。官田上的农户,是登记在册的编户。”
韦玄成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问了一句:“买牛的钱,从哪里出?”
刘钦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府的库房里有的是钱。”他说,“再不够,孤可以上书父皇,请预支几年封国租赋。牛从北地买,帐目由国相衙门管,一式两份,一份留淮阳,一份呈长安。朝廷什么时候要看,什么时候能看。”
韦玄成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买牛这件事,名义是王府出钱,实质是国相衙门经手。钱不是藩王私藏,帐不是藩王私帐。这是在主动给自己设防火墙。
“大王这么做,是为了让朝廷放心?”
“朝廷放不放心,孤不知道。”刘钦说,“但孤知道,农户有了牛,就能多开荒。荒开多了,粮食就多。粮食多了,备荒仓就有粮。备荒仓有粮,遇到灾年,淮阳国不用向朝廷伸手。”
韦玄成端起茶盏,终於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臣这就去办。北地买牛一事,臣这几日便上书大司农。只是——”他看向刘钦,“铁官那边,大王真不打算再管?”
“铁官的事,不急。”刘钦说,“让铁官长再当几天他的富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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