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序章一《乱世之麻木》  明末沉浮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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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六年五月初七,平阳府外三十里,荒弃官道旁。

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徐九伏在黄瓜棚坍塌的草架下,汗水混著血水泥浆,糊住了他大半张脸。肺里像塞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吸气都扯著肋下生疼——那是昨日突围时,被流寇的刀柄撞的。

两个护卫没了。一个姓陈,襄陵老家跟了徐家十年的护院,脑袋被削去半边,尸体滚进了山涧。另一个姓王,是他爹临时雇的鏢师,背上中了三箭,最后把他推上马时,喉咙里嗬嗬作响,只挤出两个字:“快……走……”

马也死了。今早被流矢射中后颈,悲鸣著倒下去时,眼睛还望著他。他徒手刨了个浅坑,埋了那匹跟了他三百里的枣红马,然后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了一片荒弃的瓜田旁。

他扶著一棵枯死的树桩站起来,喘了半晌,踉蹌著走到沟边。沟里积著半尺深的浑水,是前几日的雨水。他蹲下,捧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脸上伤口生疼,但总算是洗乾净了。他对著水面照了照,泥是洗掉了,眼眶还红著,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但眉眼还是那个举人,不是逃犯。

瓜秧大半枯黄,只有靠沟渠的几垄还蔫蔫掛著些黄瓜。徐九正想去摘一根解渴,沟对面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他立刻伏低。

一个身影从土坡上滚了下来——是个女人。头髮散乱,脸上污黑,身上那件破烂的靛蓝战袄,左胸位置用白线歪歪扭扭绣了个“闯”字。

她滚进瓜垄,似乎想往棚子这边钻,可爬到一半就停住了,伸手拽下离她最近的一根黄瓜。

那黄瓜不过手指粗细,又短又蔫。她看也不看,在破烂的衣襟上蹭了蹭泥,张口就咬。咔嚓、咔嚓……吃得极快,仿佛那不是黄瓜,是救命的仙丹。吃到一半,她忽然呛住,弓著背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著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徐九趴在棚里,看著她嚼黄瓜的样子,看著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號衣,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闯”字。她是贼,是杀了他护卫的贼。可她的样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乞丐都惨。

“在那儿!”

“別让她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坡上传来。五个兵卒追了下来,清一色灰布號衣,前胸后背都缝著碗口大的“左”字。左良玉的兵。

他们跳下沟渠,散开成半个圈,把女人围在了瓜垄里。刀出鞘,弓上弦。

女子终於咽下最后一口瓜肉。

她动作迟缓地捡起地上乾瘪的黄瓜蒂,连仅剩的一点瓜肉残渣也尽数嚼碎、吞咽入腹,不肯浪费分毫。做完这一切,她缓缓抬头,直面围拢的五名官兵,脏污的脸上无悲无喜,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剩一片看透生死的麻木。

“吃完了?”为首的疤脸什长咧嘴狞笑,一口黄黑参差不齐的牙齿格外狰狞,“李闯的余孽,倒是能跑,追了你一路,终於让爷们儿堵住了。”

女子对他的戏謔置若罔闻,只是微微抬舌,舔乾净乾裂唇瓣上残留的一点瓜汁。隨即抬手指向三步之外一根稍大的黄瓜,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磨过顽石,平静得近乎漠然:“摘给我,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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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官兵皆是一愣。

死到临头,这女匪不求饶、不惧死,竟然还想要一根黄瓜?

短暂错愕过后,一名兵卒嗤笑一声,隨手摘下那根黄瓜,扔到了她的身前。

只见她三口二口便吃完了这根黄瓜。

“商量个事。”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绑我之前,让我先躺会儿。累。”

几个兵卒愣了一下,隨即鬨笑起来。

“躺会儿?行啊!”疤脸什长笑得猥琐,“爷们儿正好也累了,陪你一块儿躺!”

女人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在瓜垄间找了块稍平的地,侧身躺下,蜷起腿,闭上了眼睛。那姿態,竟像是在自家炕上一般自然。

兵卒们笑不出来了。他们互相看看,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头儿,”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这娘们儿……不对劲。”

疤脸什长啐了一口:“管她对劲不对劲!一个女匪,砍了脑袋回去,赏银一两!”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不过……要是把她耳朵、鼻子、手指头分开来交,按『零碎斩获』算,能多领几份。”

瘦高个眼睛一亮:“对!我听说王把总那边,最近就喜欢收零碎!一只耳朵三钱,一根指头两钱,凑够一套,能当半个首级功!这娘们儿身上零件齐全,拆开来交,少说能多换五六两!”

“五六两?”另一个矮壮兵卒舔舔嘴唇,“加上脑袋的一两,那就是……七两!咱们五人,每人能分一两多!”

“不止!”疤脸什长嘿嘿笑,“拆零碎,不用验明正身,王把总那边睁只眼闭只眼,咱们还能虚报个数……凑个十两都有可能!”

“十两!”几个兵卒呼吸都重了。十两银子,够在城里包个暗娼胡天胡地一个月,够买三石好米,够一家老小吃半年。

他们看向地上那女人的目光,顿时变得灼热而贪婪,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会走路的银锭。

“商量好了没?”

女人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平静地看著他们。

疤脸什长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毛,强笑道:“商量好了!小娘子,待会儿哥哥们疼你……”

“怎么个疼法?”女人打断他,“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还是边奸边割?”

兵卒们噎住了。

女人撑著坐起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疤脸什长腰间的刀上。

“看你们商量得辛苦,我也说两句。”她开始解自己破烂战袄的系带,“你们要奸我,行。我配合。完事了,要割我耳朵鼻子、砍我手脚去领赏,也行。但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

她脱下了那件绣著“闯”字的战袄,露出里面同样破烂、但洗得发白的粗布肚兜。然后,她开始解裤带。

“给我个痛快。”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却亮得瘮人,“別等我疼醒了再割。要么先砍头,要么,”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往这儿,一刀。”

说话间,她已褪尽了身上最后一件衣物,赤条条地躺回地上,分开腿,闭上了眼。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然后,瓜田里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她真的睡著了。

五个兵卒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他们见过哭喊求饶的,见过破口大骂的,见过拼命反抗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乱世对人命,甚至对自己的命都如此麻木。

疤脸什长喉结滚动,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看著地上那具苍白消瘦、却依然能看出几分曾经窈窕的女体,看著她平静的睡顏,看著她胸口隨著呼吸微微的起伏。

忽然觉得,手里这把砍过不下十个脑袋的刀,有点沉。

“头儿……”瘦高个声音发乾,“还、还上不上?”

疤脸什长咬了咬牙,眼底那点迟疑被狠厉取代:“上!凭什么不上?一个女匪,装神弄鬼!”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裤带,“老子先来!你们按著她!”

“还用的著按吗?”旁边小卒笑道,“她说了她会配合。”

徐九趴在黄瓜棚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看见那个女贼躺在地上,赤身裸体,坦然地闭著眼睛。他看见那五个兵,手按在刀柄上,面面相覷,疤脸什长正在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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