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08章 收服赵雷  明末沉浮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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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摇了摇头,从腰里摸出一桿旱菸,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人莫怪老汉多嘴。老汉在边军混了二十年,见过能打的兵,也见过不能打的。能打的兵,没有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向左向右、旗號鼓號,练得再好,真上了战场,枪炮一响,屎尿都能嚇出来,谁还管旗往哪儿指?”

他吐出一口烟,浑浊的眼睛盯著徐九:“大人这练法,好看,规矩,可总觉著……花架子多了些。不如多教教兄弟们怎么砍人、怎么保命,那才是实在的。”

徐九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没打过仗的书生百户,凭啥质疑老卒二十年刀头舔血的经验?

“老人家说得在理。”徐九最终拱了拱手,“不过,先练规矩,再练刀法,两样都不可偏废。老人家若是有空,还请您多指点兄弟们实战的本事。”

老兵哼了一声,磕了磕菸灰,不置可否,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徐九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嘆了口气。他知道老兵说得不是全无道理——真正的精锐,確实是从实战中打出来的,不是操练场上练出来的。可作为一军之帅,若连最基本的令行禁止都做不到,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死得更快。

“如果有一天,我能说了算……”他在心中默默想著,却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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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个多月,徐九几乎將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了练兵上。

每天天色未明,他第一个到校场,领著队伍按旗鼓號令晨跑;日头升高,他顶著毒日头,穿梭在六个小队之间,纠正每一个阵法动作,讲解每一个旗號的含义;夜里,他回到城南那座三进大宅中,挑灯夜读兵书、研习阵法,然后逐一擬定第二天的操练计划。

他的努力,渐渐贏得了这些大头兵的认可。

刘大有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后来的积极配合,甚至在队中帮徐九维持秩序。黑柱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如今的信服,他说:“大人虽然是个书生,但比那些狗屁不通的武將强多了。”

最让徐九感到意外的是赵雷。

这个沉默寡言的罪卒头目,在操练中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军事素养。他对阵法的理解,对战术的运用,明显超过了徐九这个半路出家的百户。

徐九看在眼里,心中既惊嘆又庆幸——惊嘆的是此人乃不可多得的將才,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因为他的罪卒身份而轻慢了他。次日,徐九便当眾任命赵雷为练兵副使,协助自己统带操练,百名兵丁皆归他节制调遣。眾人譁然,一个罪卒凭什么爬到自己头上?徐九只回了一句:“我用人,只看本事,不问来路。”赵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却依旧沉默寡言,未曾说半个谢字。

此后数日,赵雷果然不负所托,把那一百兵丁操练得虎虎生风。他治军极严却又极公,连刘大有那样的刺头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天夜里,徐九练完兵,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赵雷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

“大人,赵雷以前是个罪人,不值得大人如此厚待。但大人不嫌弃赵雷,肯將一个罪卒提拔到百人之上,信重有加……这份知遇之恩,赵雷没齿难忘。”

徐九连忙扶起他:“赵大哥言重了。我知你是忠义之人,当初犯事亦是情有可原。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我同心协力,为国效力便是,何必分什么彼此?”

赵雷抬起头,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红。他不再多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发黄纸页,双手捧到徐九面前:

“大人,这是赵雷在延绥镇时,帐下一位老把总临终前所赠。他戍边三十年,將一生所见阵型演变、临敌机变、练兵得失,尽数记於此册。赵雷是个粗人,学问浅薄,此宝典在我手中明珠蒙尘。今日献给大人,或能於乱世中,助大人练就一支精兵!”

徐九接过那捲纸页,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跡虽有些潦草,內容却极为详实。从选兵、练兵到实战、后勤,无所不包,比《纪效新书》还要细致,还要实用!

“赵大哥,这份礼,太重了。”徐九郑重地將纸页收入怀中,拱手致谢。

徐九收下那捲练兵心得,心中感念,当下便留赵雷在营中多说了几句话。

言语之间,赵雷无意中吐露了一桩心事——他当年在延绥镇替手下兄弟出气,被判充军潞安,家中老母却无人奉养。前几日老家托人捎来口信,说他母亲染了重病,急需五两银子抓药。赵雷一个充军罪卒,月粮不过五斗,哪里拿得出这笔钱?这几日正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求人。

徐九听完,二话不说,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到赵雷手中:“赵大哥,拿去给伯母治病,不够再来找我。”

赵雷一愣,连忙推辞:“大人,这可使不得!赵雷是罪人之身,大人不嫌弃已是天大的恩情,怎敢再受大人的银子?”

“赵大哥,”徐九按住他的手,正色道,“你我是同袍,你母亲便是我母亲。伯母生病,做儿子的岂能袖手旁观?这银子不是赏赐,是借给你的。將来你立了功,再从赏银里扣还便是。”

赵雷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赵雷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刀山火海,但凭驱使,绝无二话!”

徐九连忙將他扶起:“赵大哥快快请起,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要如此。”

赵雷站起身来,抹了一把眼角,咧嘴笑道:“大人的恩情,比那真金还重。”

自此以后,赵雷对徐九死心塌地,练兵格外卖力,平日里更是以心腹自居,事事维护徐九。刘大有看在眼里,私下对黑柱咂舌道:“这赵雷是个硬骨头,从前天王老子都不服,没想到被大人十两银子就收服了。”

黑柱闷声道:“那不是银子的事。是大人拿他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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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七月下旬。

六十人的队伍已经初具规模,军容严整,士气高昂。徐九专门开设了武艺课程,让赵雷、刘大等人给其他士兵传授实战技巧。他还从府库中领来了刀枪弓弩,给每个士兵配发了兵器,开始进行实兵对抗训练。

这天黄昏,徐九操练完毕,正要回住处——如今他已搬到城南那三进大宅中住下,既有大宅安身,又不必再赁房居住,日子总算安稳了些——一名府衙的差役匆匆跑来,递给他一封信:

“百户大人,府衙送来的,说有您的信。”

徐九拆开一看,是张泰阶的笔跡:

翠屏山探子回报:山寨近日內乱,大头领高大头被一丈青毒杀,一丈青自立为寨主。朱素英下落不明……此事关係重大,速来府衙商议。

徐九看完信,手猛地一颤,纸页从指间滑落,飘向地面。

他还未將它捡起,信件却被一只手斜刺里接过。是赵雷,他恰好从旁经过。

赵雷看完信上的字跡,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大人,翠屏山的事要不要让兄弟们去探探?”

徐九深吸一口气,收好信件,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先不急,府衙那里应该会有进一步的消息。赵大哥,这几日你要抓紧练兵,隨时准备出发。”

“属下明白!”赵雷抱拳,大步离去。

徐九站在校场上,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心中默默念著那个名字:

素英,你千万……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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