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17章 小桃红  明末沉浮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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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桃红端著一碗鸡汤进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徐九身上的被子在眾人忙碌之间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赤裸的身体——为了方便施针换药,这些天他一直未著寸缕,只在身上盖著厚厚的棉被。

小桃红放下汤碗,忽然凑到床边,朝被子里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去,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

徐九愣了一下。

小桃红捏著他的那个地方,抬起头,望著正在收拾针具的陆蘅,嘴快得很,脱口而出:“女神医,男人的这个病,你会治吗?”

屋子里霎时安静了。

正在倒水的夏荷手一抖,水洒了一桌。正在叠被的秋桂脸腾地红了,低著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蘅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著小桃红,脸上浮起两朵红云,但语气仍然稳稳的:“姑娘说说什么病。”

“就是……”小桃红捏了捏手里的东西,“公子以前不是这样的,陆姑娘,你医术那么好,这病能治不?”

陆蘅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点了点头:“医书中確有记载。或因气血亏损,或因经络瘀阻,或因心肾不交。公子重伤七日,气血大亏,此症並不意外。”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前,看了小桃红一眼:“姑娘把手拿开。”

小桃红鬆了手,往旁边让了让。

陆蘅掀开被子,她面不改色地从针包中取出三根银针,在脐下三寸、两侧各一寸半处扎了三针。手法乾净利落,丝毫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扎下去,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反应。

她又捻了捻针尾,加深了一些。

依旧没有反应。

陆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害羞,而是医者的挫败感。她沉默了片刻,她缓缓拔出银针,指尖在徐九脐下及小腹几处要穴再次轻轻按压探查,良久,才收回手。

“我功力不够,此症非我所能。”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带著医者特有的审慎与严肃,“而且…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不容乐观?”小桃红的心提了起来。

陆蘅看了一眼床上神色平静的徐九,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但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我行针之时,以气探路。公子此处经络滯涩甚重,气脉近乎断绝。寻常气血亏损所致的萎症,我方才那三针『探海针』下去,无论如何也该有些微反应,引动一丝阳气。可方才,却是泥牛入海,毫无波澜。”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残酷的判断:“依我浅见,也据太医院一些不外传的脉案经验…公子此伤,损及根本。一年之內,绝无恢復可能。即便后续调养得法,气血充沛,运气好的话,或许三年之后能有一线转机。若是运气不佳,经络彻底坏死,那便是…终生如此了。”

“终生…如此?”小桃红喃喃重复,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掀开被子又看了一眼被子下那毫无生机的地方,一股冰凉的绝望混杂著对自身未来的茫然,猛地攥住了她的心。

陆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安静地收拾好针包。她的话已说尽,剩下的,是这屋里每个人都需要消化的现实。

小桃红呆立了片刻,才机械般地帮徐九盖好被子。她抬起头,正对上徐九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亮沉静,正看著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小桃红被他看得心虚,连忙低下头,端起鸡汤:“公子,喝汤,喝汤……”

是夜。

徐九喝过药,沉沉睡去。朱素英守在床边,趴在床沿上,终於睡著了——七天了,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夏荷和秋桂在外间值夜,小桃红被安排去后院歇息——朱素英见她连日奔波也累了,特意让她今天早点休息。

小桃红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瞪著黑暗的帐顶。陆蘅那句“终生如此”的话,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她的心尖上。终生如此…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作为公子的通房丫鬟,將永远只是个虚名。没有肌肤之亲,没有子嗣依靠,没有真正女人的日子。等公子和夫人老了,她是什么?一个守著活寡、无依无靠的老嬤嬤?

白天吴金柱握著她手时的温热,他胸膛的宽阔结实,还有他说话时喷在耳边的热气…不由自主地闯进脑海。与公子此刻冰凉孱弱的身体、以及那被判了“死刑”的未来,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可以触碰的、健壮的、许诺给她婚姻和正常生活的男人;一个是她必须守著、可能永远无法给她真正温存和依靠的主人。

枕头底下,那串红玛瑙珠子硌著她。她摸出来,在黑暗中紧紧攥住,冰凉的珠子渐渐被捂热。

“公子…你別怪我…”她对著黑暗,用气声喃喃,“你也听见陆姑娘的话了…一年,三年,也许一辈子…我等不起,我也怕啊…”

她忽然想起小姐(朱素英)把她们四个救出来那天的情景。小姐当时说:“跟了我,教你们武艺,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的。但有一点,既认我为主,此生便需忠心不二,最恨背主之人。”她们四个当时跪在地上,磕头髮誓,说生生世世不忘小姐恩情,绝不敢叛。

可是…可是忠心,就要赔上自己一辈子吗?小姐自己有本事,是夫人。可她们呢?她们只是丫鬟,是通房。公子若好,她们自然跟著好。公子若…真的不行了,她们难道要陪著守一辈子活寡?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对未来的恐惧,对温暖和正常生活的渴望,最终压过了那份沉重的恩义与誓言。

她咬咬牙,披上衣裳,躡手躡脚地打开了房门。

月光如水,冷冷地照著寂静的庭院。

她快步穿过迴廊,来到后院柴房旁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是她和吴金柱上次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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