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3章 后堂 明末沉浮录
“我去看看。”当晚便让孙女教了他十个阿拉伯数字。
第二天,陆太医果然去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整节课,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课后,他走到徐九面前,拱了拱手。
“公子,”他说,“老朽在太医院几十年,没见过你这么教书的。”
徐九也拱了拱手:“陆太医觉得不好?”
“好。”陆太医说,“好得让老朽觉得自己从前那几十年白活了。”
徐九笑了。
算术课上了半个月,消息传到了张府。
蕙兰来上课,芷兰起初只是好奇,跟著妹妹来了一次。听完之后,她便没有再来了。
她承认,这些数字確实好用。一笔帐算下来,比从前快了不知多少。但她心里始终横著一根刺——去年园中赏荷,她请徐九即兴赋诗,他憋了半天,挤出两句不伦不类的打油诗,平仄全无,韵脚全乱。一个举人出身的人,连首诗都写不好,在她看来便是腹中空空。
数字再好用,也不过是末技。诗词文章,才是读书人的根本。
她让蕙兰带话给徐九:“徐公子的课,我不去了。我在家自己看笔记也能学会。”
徐九听了蕙兰转述的话,没有说什么。旁人听不懂“末技”二字的分量,他听得懂。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笔记够不够?不够我再抄一份。”
蕙兰回去把这话说给芷兰听。芷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时,目光淡淡的,说了一句“不必了”,便转身回房。
蕙兰看著姐姐的背影,嘆了口气。她不明白,一个人教你好用的东西,你学了就是了,管他会不会作诗呢?
但芷兰的脾气她太了解了。劝不动。
芷兰来不了课的事,张泰阶自然也知道了。
这位知府大人起初也不以为意。算术这东西,在他眼里確实只是“术”,不是“道”。四书五经才是根本,格物致知才是正途。徐九教的那些符號,好是好,但登不得大雅之堂。
直到有一天,蕙兰回家后在饭桌上给他算了一笔帐。
府衙上月修缮城墙,用了青砖多少、石灰多少、木料多少,人工多少。这些数,蕙兰用徐九教的竖式,算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得出了总花费——与帐册上的数目分毫不差。
张泰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一遍。
“这是徐九教的?”
“是啊!”蕙兰又算了几笔——春耕借种的粮数、城防修缮的料银、今年俸禄的支出。一桩桩一件件,又快又准。
张泰阶沉默了片刻。
第二天,他亲自去了徐府。
徐九正在书房里教陆蘅和夏荷分数的乘除,见张泰阶来了,连忙起身迎接。张泰阶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地听了一整节课。
课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算式,转过身,看著徐九。
“徐百户,”他说,“你这个课,不能只在你家上。”
徐九怔了一下。
“府衙后堂有空屋子,比你这里宽敞。”张泰阶捋了捋鬍鬚,“从明天起,搬到府衙去。本府带著下属们一起来听。”
徐九没想到事情会发酵成这样。他开课的本意,只是想教教身边的人,顺便——原主徐九是个书呆子,在潞安府几乎没有朋友。他想通过上课认识一些人,交几个能说话的朋友。至於知府大人带著属官来听课,那是他想都没想过的。
“张大人,”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些旁门左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登得登不得,本府说了算。”张泰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第二天,课堂搬到了府衙后堂。
张泰阶带著府丞、推官、知事、照磨等一干属官,坐了满满一堂。这些人里有举人,有进士,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也有三十出头。他们起初是抱著“给知府大人面子”的心態来的,听了一节课后,没有人再敢轻视。
第一个引起徐九注意的,是府丞陈明德。
陈明德,山西太原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四十二岁,在潞安府丞任上已经干了六年。此人沉默寡言,在府衙里存在感极低。但他每次问的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徐百户,”有一次课后,他走到徐九面前,拱了拱手,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你这个老师,我认了。”
一个四十二岁的进士,管一个二十出头的百户叫老师。旁人都觉得他老糊涂了。但陈明德不在乎。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最看重的是学问。谁有学问,谁就是老师。
徐九连忙还礼。陈明德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不善言辞,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第二个引起徐九注意的,是经歷司经歷孙传祖。
孙传祖,北直隶保定人,天启二年进士,四十岁。白白胖胖,一团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在课堂上,他是最较真的那一个。徐九讲完一个公式,他一定要自己推导一遍,推不出来就不下课。有一次课后,他堵在门口不让徐九走,非要他把“为什么负负得正”讲清楚。
徐九讲了。从数轴讲到相反数,从相反数讲到乘法法则。孙传祖听完,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忽然鞠了一躬。
“徐老师,”他说,“学生受教了。”
徐九连忙扶住他:“孙大人,您比我大二十岁……”
“学问面前,不分年纪。”孙传祖正色道。
第三个,是检校刘文炳。他不是进士,也不是举人,是个监生,三十一岁,官最小,但脑子最好使。徐九讲完小数点,他是第一个能拿来算田赋的;讲完比例,他是第一个能用来算粮草调配的。
徐九开始有意识地和这三人交往。课后约著喝茶,聊聊课上的內容,也聊聊朝廷的局势、地方的政务。陈明德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孙传祖爱辩论,三句话不离“为什么”;刘文炳最会来事,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样样做得妥帖。
不到半个月,四个人已经熟络得像多年的老友。
张泰阶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他这个人,用人的標准很简单——有本事就行。陈明德、孙传祖、刘文炳有本事,徐九更有本事。这些人凑在一起,对潞安府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