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6章 张泰阶 明末沉浮录
张泰阶捋须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徐九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官场中人的通透与复杂。
“皆有。”他坦然道,起身踱至窗前,望著院中萧疏的树木,“於公,你確是人才。练兵、筹餉、制器、著书,桩桩件件都做在实处,且有新意。国事艰难,朝廷需要做实事的干才,而非空谈的腐儒。你那《算术》与练兵之法,若真能强军,便是大功。”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徐九脸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嘆:“於私,老夫与明扬兄总有一份同窗之谊。他殉国平顺,老夫……心中有愧。总想为他徐家做点什么,保住他这脉忠义不绝。你,很好,没丟他的脸。”
徐九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张泰阶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本《算术基础》,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更何况,徐九,潞安府太小了。池浅,养不了真龙。你的本事,你的心思,不该,也迟早不会困在这太行山一隅。老夫在朝中经营多年,虽非阁部重臣,却也还有两分能递上话的薄面。今日举荐,送你一程,是惜才,是偿愧,亦是为我大明,留住一把可能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进徐九眼底:“只望你將来,无论走到何处,莫要忘了,你是从潞安走出去的。此间百姓,亦是你曾许诺守护之人。”
这番话,將公心、私谊、补偿、投资、乃至地方利益的捆绑,说得明明白白。徐九心中触动,起身,郑重长揖:“大人坦诚相告,晚生铭记於心。潞安乃晚生立足之基,绝不敢忘。”
张泰阶坦然受了他一礼,神色缓和下来,重新落座:“你明白就好。那么,奏摺末尾,按你的意思,加上『徐九正加紧练兵,准备收復平顺县』一句,可好?”
“多谢大人成全!”
“先別急著谢。”张泰阶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你那清凉油,先送三盒。东西好,皇上自然记得。等宫里来问,咱们再送,更显分量。奏摺连同《算术》样本、清凉油,一併递上。至於你那本《射鵰英雄传》……”他笑了笑,“老夫也想在京中帮你印,但你既说根基尚浅,怕人翻印,那便再等等。待你名头更响,或有了更硬的靠山,再印不迟。眼下,先抓住能抓住的。”
“晚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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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得知陆蘅在徐九的药厂帮忙,心里便存了念想。她先是寻了些“家中有些草药不懂炮製,想请教陆姑娘”的藉口,往陆家跑了几趟,与陆蘅渐渐熟络。后来,便顺理成章地“顺路”去药厂看看,帮忙分拣药材、核对些简单的帐目。她手脚麻利,性子又好,药厂上下都挺喜欢这位没架子的知府小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踏入药厂,心总会跳得快些,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掠过那道可能出现的、挺拔的身影。去药厂的次数,总比“顺路”该有的多上不少。
这日午后,蕙兰又“顺路”来了药厂,帮陆蘅整理新到的几味药材。阳光透过窗纸,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两人忙了一阵,歇下来喝茶。
茶是普通的山茶,微苦回甘。蕙兰捧著温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几次抬眼去看对面沉静配药的陆蘅,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脸先微微红了。潞安城关於徐九“男人病”的传言,私下里已传得不成样子,连她和姐姐在深闺中都隱约听闻。起初是惊愕不信,后来听得多了,心里那点隱秘的念想,便如风中烛火,被这传言吹得明明灭灭,煎熬得很。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而言,这事实在难以启齿,可若是不问个明白……她攥紧了茶盏。
“陆姑娘,”蕙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著显而易见的迟疑和羞赧,脸颊飞起的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我……我听说……徐公子他……之前受的伤,是不是还……还没好利索?就是……就是男人家……那个……”她终究说不出“不举”二字,声音细若蚊蚋,头也垂得低低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
陆蘅正在称量药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帘,看向对面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的蕙兰,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忐忑、羞涩,以及那背后更深沉的、关乎终身选择的惶惑。她自己是医者,生死病痛见得多了,但此刻问这话的,是一个同样云英未嫁、对徐九怀著好感的知府千金。她能理解这份勇气背后的沉重。
那个“该死的”、曾在诊病时骤然闯入脑海的画面,此刻又不合时宜地闪现了一瞬——那充满生命力的弹跳……陆蘅的呼吸微微滯涩,但她的脸色却比平时更显出一种医者的、近乎冷淡的平静。她不能脸红,至少此刻在蕙兰面前不能。她放下药匙,拿起旁边半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张姑娘是说,徐公子下身的旧伤?”她用了更文雅、也更中性的词,目光清正地回视蕙兰,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笑,“我是医者不假,可说到底,我跟你一样,也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公子那般私密处的伤患,详尽的诊治与恢復情形,自有我祖父那样的长辈医者负责断症下药。我……又如何能去深究,更遑论亲手治理男人那个地方,我连问都不好意思去问的。”
她这话说得委婉,將蕙兰那句“能不能治好”的探问,轻轻挡了回去——不知详情,自然无法断言。
蕙兰听了,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混合著失望与释然的苍白。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低头默默喝完了盏中已凉的茶,那点苦涩,仿佛从舌尖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陆蘅也不再言语,低下头,慢慢地喝茶,心里在想:蕙兰是个好人,但她不能知道。知道了,她就会动心。蕙兰动了心,张大人就会去提亲。张大人提了亲,徐九就不能拒绝——他是他的门生,是他的下属,是他的恩人。他拒绝不了。
那她陆蘅就更没有机会了。
她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抬起头,对蕙兰笑了笑:“这茶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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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泰阶送徐九出门时,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看著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忽然唤了一声:“贤侄。”
徐九回过头。
“听说京中王主事家……”张泰阶斟酌了一下措辞,“退婚了?”
徐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泰阶“嗯”了一声,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徐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泰阶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徐九说“收復平顺”时眼中的光,想起他谈及退婚时平静点头的模样。这个年轻人,心里揣著火,脸上却静得像深潭。能成大事,也必歷大风波。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喜是忧,转身进门。
【章末附註:椐《松冮府志》和《四库全书》记载,张泰阶(约1588年-?),字爱平,明代书画家、官员,以编纂《宝绘录》闻名。他是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进士,出身於四川盐亭(一说松江,今上海)的士大夫家庭。歷任刑部主事、湖州知府、潞安知府、河南副使,官至浙江温处道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