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8章 交易 明末沉浮录
“蕙兰姐姐,多谢你告知。”
蕙兰回首望她一眼,欲言又止。终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新婚之夜。
红烛高烧,喜字满窗。芷兰坐於床沿,盖头未揭,双手拢於膝上,一动不动。
徐九自宴毕归,推门入內,携进一缕酒气。他在门边驻足片刻,望著那道端坐的身影,忽想起前世——那时他亦有妻有子。六十岁那载冬日,他立於阳台浇花,心口骤痛,眼前一黑,便无知觉。再醒来,已在此大明,成了另一人,有另个家,另条命。
他走上前,揭了盖头。
芷兰抬首看他一眼,復又垂眸。她眼周微红,显是哭过。烛光映在脸上,確如张泰阶所言,容貌端秀,眉目间蕴著书香门第才有的清贵之气。只是眸中並无新嫁娘应有的羞喜,唯余一片淡凉。
“芷兰姑娘,”徐九於她身侧坐下,相隔半臂之距,“我知你不愿。你放心,我不会相强。”
芷兰抬眸看他。
“明面上,”徐九道,“你是我徐九正妻。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关起门来,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必委屈,我亦不自为难。”
芷兰静默良久。
“你……”她开口,嗓音微涩,“不恼?”
“恼什么?”
“恼我不愿。”
徐九想了想,说出一句令芷兰意外的话:“你愿与否,是你之事。我待你,但求无愧於心。”
芷兰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在说真话。徐九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你早些休息。我让丫鬟来伺候你。”
“你不用出去。”芷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反正你有隱疾在身。”
徐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著坐在床边的芷兰。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眉眼间带著几分倔强。
“我若隱疾突然好了,”他说,“你可愿意与我圆房?”
芷兰没有回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徐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不就得了。”他说,“我徐九同房之女人,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要心甘情愿。所以,我还是出去的好。否则万一病癒,岂不是害了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芷兰一个人坐在床边,红烛还在烧,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徐九出新房,穿过迴廊,步入后院正房。
那是他与朱素英、春兰、夏荷、秋桂的屋子。那张大床——他亲手绘图、请木匠打造的那张宽阔的床——已自前院洞房移到此处。床仍是那张床,床上躺著的,也是旧人。
朱素英半倚床头,手执一册帐本,见他进来,搁下册子,唇角微弯。
“相公,不陪新夫人?”
“她无需我陪。”
春兰已缩进被中,只露一双眸子,眨巴望著他。夏荷正为他铺被,秋桂端洗脚水入內,瞥他一眼,耳尖微红。
这一夜,徐九格外勇猛。依次而来,未冷落谁,未亏欠谁。春兰在先,夏荷继之,秋桂隨后,末了是朱素英。
春兰事后蜷在被中,面红半晌不敢抬头。夏荷咬唇,眼角竟有些湿。秋桂轻声说了句“谢公子”,言罢自怔。朱素英躺於他身侧,浑身酥软,连指头亦懒动弹。
四人皆得饜足。
窗外,月正圆。月光自窗欞缝隙漏入,落在徐九脸上。他睁著眼,望著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清晨,徐九步入书房,案上放著一碗安神汤药,热气微裊。
他端碗饮尽。药味苦涩,他蹙了蹙眉,將空碗搁回案头。
陆蘅自屏风后转出,接过碗,转身欲离。
“陆姑娘,”徐九唤住她,“多谢。”
陆蘅脚步一滯。她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持碗而出。
行至院中,她在枇杷树下默立片刻。枇杷叶已比从前茂密许多,鬱郁叠叠,掩住头顶天色。她想起那日於自家院中,也是枇杷树下,他忽地將她拉至树下,拥入怀中。想起当时心如鹿撞,想起那硬物抵著小腹,想起他鬆手后自己满面羞红。
她垂首,望著手中空碗,碗底残留著深褐色药渍。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灶间走去。
早餐是小米粥、馒头配咸菜,徐九吃得很快。放下碗筷,他擦了擦嘴,对秋桂说:“去把你那个女兵连叫上,到火器库房前集合。”
秋桂愣了一下:“公子,要搬东西?”
“到了就知道。”
秋桂不再多问,放下筷子就跑出去了。她的女兵连一百二十人,都是草原上来的蒙古女人,骑马射箭是行家里手,但搬东西?她一边跑一边想,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火器库房在军营东侧,是一排青砖砌的房子,窗子开得很小,门是厚木板包的铁皮。平日里锁著,钥匙只有徐九和赵雷各有一把。
徐九到的时候,秋桂已经带著一百二十个女兵在库房前排好了队。这些蒙古女人穿著统一的蓝色短褂,腰间扎著皮带,个个腰板挺直,站得比男兵还齐整。她们从大同来到潞安不过月余,纪律已经练出来了——秋桂带兵,比赵雷还严。
徐九让赵雷打开库房,从里面搬出几十箱火药和成捆的铅弹。
“每人领一份火药、一份铅弹、一叠纸。”徐九站在队列前,手里拿著一份样品,“按我的样子,把火药和铅弹包在一起。火药量要准,不多不少,每一包都一样。包好了,用细绳扎紧,收口朝上。”
他从桌上的样品盘里拿起一个已经包好的纸包弹,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纸卷呈圆筒状,上下一般粗细,收口处用细绳扎得紧紧的,铅弹沉在底部,火药在铅弹上方。
“这叫纸包弹。”徐九说,“以后上阵打枪,不用一勺一勺地舀火药、往枪口里塞弹丸了。撕开纸包,先把火药倒进枪管,再把铅弹连同纸一起塞进去,用通条捅实。比从前快一倍不止。”
他顿了顿,看著那些蒙古女人的眼睛:“而且每一发的火药量是一样的——不会多了炸膛,也不会少了打不远。你们的命,就包在你们自己手里。”
一百二十个女兵安静地听完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秋桂带的兵,就是这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
“开始吧。”徐九说。
秋桂走到队列最前面,拿起一张纸,舀了一勺火药倒上去,再放上铅弹,利索地捲起来,扎上细绳。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
“就照我这个样子。”她说,“一个时辰后我来检查。包得不好的,重来。”
一百二十个女兵蹲在地上,铺开纸,一勺一勺地量火药,一颗一颗地包铅弹。没有人偷懒,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捲纸声和细绳扎紧时细微的声响。
徐九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雷跟著出来。
“公子,”赵雷问,“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我。”徐九说。
赵雷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公子,你这脑子,赵雷服了。”
徐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没说这是前世战场上用了多少年的老法子——纸包弹,定装弹药的前身。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百二十个女兵,每人包一百发,一天就是一万两千发。一个时辰就够了。火绳枪兵一个连一百二十人,上阵时每人配五十发纸包弹,够打半天了。
“赵雷,明天开始,让男兵也学。”徐九说,“六百个男兵,每人包一百发。三天之內,我要库房里堆满纸包弹。”
“是!”
徐九走出军营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火器库房前,一百二十个蒙古女人蹲在地上,阳光照著她们黝黑的脸庞,照著她们手上那一卷一卷的纸包弹。
这些女人,从草原来的,现在替他包子弹。將来替他上阵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