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6章 奉旨 明末沉浮录
朝廷的任命迟迟没有下来。
张泰阶的奏摺递上去已经半个月了,如石沉大海。他又写了一封,托京中的同年亲自递到兵部,又过了十天,回信来了——不是朝廷的任命,是京中老友的私信。信上说,奏摺到了兵部,兵部转到吏部,吏部说“平顺县正缺知县,徐九既有军功,又有举人功名,可以补缺”。但內阁迟迟没有批覆。有人说是因为徐九太年轻,有人说是因为徐家没有什么根基。还有人说是有人在背后说了话——谁在说话,信里没写。
张泰阶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提笔给徐九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朝廷的事,急不得。你先在平顺稳住。我这边再想办法。
徐九收到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回信。他本来就没指望朝廷能给他什么。县太爷不县太爷的,他不稀罕。但他需要官身——在这个时代,没有官身,很多事情名不正言不顺。他想了想,提笔给张泰阶回了六个字:岳父大人费心,徐九。
他在平顺做自己的事。铁矿要开,高炉要建,兵要练,药要炼。朝廷来不来任命,他都要做这些事。来了是锦上添花,不来也一样。
平顺县城外,原来的刘三营地,如今成了徐九的大营。
四千二百人。这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底。原来的七百二十老底子(六百男兵、一百二十女兵),加上刘大有一千五百人,再加上收编的降兵两千余人。数字是够了,但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一半。
赵雷把花名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徐九看。
“主公,这是原来的七百二十人。这些人练了大半年,认得字,会算术,懂旗鼓號令。是精锐。”他翻过一页,“这是刘大有的人。刘大有带得不错,但跟咱们的兵比,差一截。纪律松,战术糙,个人勇猛有余,配合不足。得重新练。”
“这些呢?”徐九指著最后几页。
“降兵。”赵雷合上花名册,“乌合之眾。大部分是吃不饱饭的农民,跟著刘三混口饭吃。刘三死了,他们也不知道该跟著谁。有的人想走,有的人想留。大部分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徐九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筛一遍。”
他把赵雷、刘大有、朱素英、马奔叫到议事厅,开了个小会。
“想走的,发路费,一人二两银子。想留的,重新登记造册,编入队伍。”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条规矩: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不抢百姓。第三,跟著我,有饭吃。做不到这三条的,不用留。”
赵雷点了点头,又问:“降兵里头,有没有能用的?”
“有。”徐九说,“你去找,马奔也去找。识字的,会算的,当过小头目的,打过硬仗的,都找出来。挑中的,送到孙传祖那里——给他当衙役也好,当书办也好,先养著。咱们缺人,非常缺。”
赵雷领命去了。
筛选持续了三天。最后留下来的,三千八百人。走了四百多,大多是刘三的死党或者不想当兵的人。徐九让赵雷把这三千八百人重新编成三十个连,每连一百二十人,三个连编成一个营,三个营编成一个团。他自己兼任团长,赵雷和刘大有各带一个团,朱素英带直属连——包括那支一百二十人的女兵连和一百二十人的火绳枪兵连。
三十个连的连长,徐九一个一个地挑。老底子里出了二十六个,刘大有那边出了三个,降兵里头出了一个——一个叫王铁的汉子,原是刘三手下的百夫长,打仗时被围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不肯降,最后听说“刘三已死、降者不杀”才放下兵器。徐九让人把他带过来,问了几句话,便点了他当连长。
赵雷不解:“主公,他是刘三的人,才降了几天,就让他带兵?”
徐九看了他一眼:“他被围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不肯降。这种人,忠诚。他忠於刘三,是因为刘三对他有恩。刘三死了,他的忠诚没有著落。你给他一个新的著落,他会比任何人都忠诚。”
赵雷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翠屏山北麓,铁矿。
刘大有带著他的团,一千二百人,驻扎在翠屏山北麓的山谷里。名义上,他是李自成的人——旗號打著“闯”字,衣服穿著贼兵的样式,连说话都带著流寇的腔调。但私下里,他的一千二百人已经开始挖矿了。
徐九在山谷里待了三天。他看地形,看矿脉,看水源,看运输路线。他的脑子里装著一整套工业体系——高炉炼铁、转炉炼钢、蒸汽机驱动、铁轨运输。这些在前世是写在教科书上的標准流程,在明朝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图。高炉的剖面图,炉膛、炉腹、炉腰、炉喉,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热风炉的结构图,进风口、排风口、蓄热室。水力鼓风机的设计图,水轮、传动轴、风箱。他画完一张,不满意,揉成团扔了,重画。画完第二张,还是不满意,又揉成团扔了。第三张,他看了很久,终於收进了怀中。
刘大有站在旁边,看著徐九画那些图,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主公不是为了打平顺才来的。打平顺只是第一步。主公要做的事,比打平顺大得多。
“大有,”徐九收起图纸,“你需要两样东西。”
“主公请说。”
“第一,耐火砖。普通砖窑烧出来的砖不行,温度一高就裂了。你去找烧窑的匠人,让他们用高岭土试。试出来了,重重有赏。”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焦炭。不是木炭,是煤——把煤放在窑里烧,烧到冒完烟,剩下的就是焦炭。焦炭比木炭热值高,炼出来的铁更纯。你去找煤矿,先找,找到了再挖。”
刘大有听著这些陌生的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主公,小的记不住。”
“记不住就记在纸上。”徐九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把刚才说的两样东西写下来,递给刘大有,“照这个办。”
刘大有接过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主公放心。主公怎么说,小的怎么做。做不好,小的提头来见。”
徐九在平顺县衙的后院里,种了一畦菜。
不是他有閒情逸致,是他在等人。等朝廷的任命,等张泰阶的消息,等铁矿那边出成果,…。等,是这世上最磨人的事。他不喜欢等,但他知道有些事不得不等。
蕙兰蹲在他旁边,帮他拔草。她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髮用一块蓝布包著,手上沾满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拔得起劲,拔到一半,忽然开了口。
“相公,我爹来信了。”
徐九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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