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6章 奉旨 明末沉浮录
蕙兰把手里的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你自己看。”
徐九接过信,拆开。张泰阶的笔跡端正沉稳,但写得比平时潦草——显然是在急切中写的。
信上写著:圣上看了你的算术书,大为讚赏,已令户部、兵部、工部各印一百部分发各司。又闻你收復平顺,甚是欣喜。近日有消息说,圣上欲召你进京,给朝臣讲授算术。你做好准备,隨时可能动身。
徐九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算术书的发酵,並不单纯是崇禎皇帝的推动。那本书太实用了——原来的中文数字连算式都列不了,算盘打起来又慢又容易出错。户部算田赋的官吏拿到那本书,试了几天,发现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兵部算粮草的將领拿到那本书,发现行军路线、粮草补给、兵力调配都可以用公式算了。工部算工程的匠人拿到那本书,发现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桥樑的承重都可以精確计算了。一传十,十传百,有眼光的人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皇帝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放下信,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进京讲课。给朝臣讲课。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赚钱。
不是卖书,书太容易盗版了。他要卖的是讲课用的东西。他立刻把赵雷、刘大有、朱素英叫了过来,一样一样吩咐下去。
第一,做黑板。不是他在书房里用的那种小木板,是大的、可以掛在墙上的、用木框固定的黑板。三尺宽,二尺高,正面刷黑漆,漆要刷得均匀,不能反光。黑板的背面加支撑架,可以立在地上。他画了图纸,標註了尺寸、漆料、晾晒时间。黑板这东西,看著简单,做起来有门道——漆的配方就是一层门槛。他用的是松烟墨加桐油,比例不对就掛不住粉笔。这道门槛不高,但一般人想不到,想到了也要试几十次才能试出来。等到他们试出来,他的钱已经赚够了。
第二,做粉笔。不是白堊土捏的那种一掰就断的劣质货,是加了黏合剂的改良版。石膏粉、白堊土、少量糯米浆,搅拌成糊状,倒入竹筒模具中晾乾。做出来的粉笔硬度適中,写在黑板上不滑不涩,字跡清晰,擦的时候不扬灰。这道门槛也不高,但糯米浆的比例是关键——多了太软,少了太硬。一般人试个几十次也能试出来,但试出来的时候,他的粉笔已经铺满京城了。
第三,做口罩。砂布口罩。
他想起前世在工厂里,车间的工人都戴口罩。粉笔灰吸多了伤肺,他不是为自己,是为以后用粉笔的人。口罩的布料要选细密的棉布,中间夹一层纱布,鼻樑处缝一根可弯折的铜丝,能贴合鼻形,两侧有鬆紧带,掛在耳朵上。铜丝细软,鬆紧带长短合適,这东西没有技术壁垒,但批量做起来费人工。他要在京城僱人做,现做现卖。
他画了三张图纸,交给了赵雷。
“三天之內,样板做出来。”他说,“黑板一块,粉笔二十支,口罩五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做好了先拿给我试。不行就重做。”
三天后,样板送到了他面前。
黑板刷了三遍漆,正面光滑如镜,边框包了铜角,放在地上稳当。粉笔在石板上试了试——字跡清晰,不滑不涩,用力写也不断。口罩戴在脸上试了试——鼻樑处的铜丝正好贴合鼻形,鬆紧带不松不紧,掛在耳朵上不勒得慌。
陆蘅端著一碗新煎的安神茶进来,正瞧见他戴著那古怪的白色罩子对镜端详。她脚步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掩去,將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相公试试这个,”她的声音依旧清浅,“京城风大尘多,路上煎服,可防风寒燥气。”她没问那罩子是什么,也没说多余的话,只那安静凝视的目光里,藏著医者本能的关切与新妇含蓄的不舍。徐九看向她,点了点头,她便垂眸退到一旁,继续整理他案头散乱的药材笔记,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心事。
是夜,烛火摇曳。
蕙兰將晾晒好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收入箱笼。徐九坐在灯下,最后一次核对进京要带的文书图册。屋內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蕙兰轻缓的呼吸。
“相公。”蕙兰忽然停下手,走到他身侧,声音比平日低柔,“京城不比平顺,我虽未去过,却也听父亲说过,那里……水很深。”
徐九从文书中抬起头,看向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罕见的严肃。
“达官显贵多如牛毛,一句话里藏著七八个意思。”她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你此去是面圣,是天大的荣耀,可……也是站在了风口浪尖。算术书动了不知多少人的饭碗,收復平顺又碍了不知谁的眼。明枪易躲,暗箭……”
她没说完,但徐九懂。他放下笔,握住她微凉的手:“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蕙兰反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紧,目光却异常坚定,“所以,我得跟你一起去。”
徐九一怔:“圣旨是召我一人……”
“圣旨是召你一人,可没说不让带家眷。”蕙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这种时候不跟在你身边,旁人会怎么看你?说你连家小都安顿不好,还是说你心里有鬼,不敢让妻子见京中繁华?”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却更显决心,“再说了,你住哪儿?客栈鱼龙混杂,驛馆人多眼杂。我爹在京中有处旧宅,我一直知道地方,收拾收拾便能住。有我在,里外有个照应,你也能少操些心。”
这一番话,有情理,有算计,更有担当。徐九看著妻子眼中不容动摇的神色,知道她已拿定主意。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路上辛苦。”
“我不怕辛苦。”蕙兰见他应了,眼中担忧稍褪,换上些许鬆快,“只怕你一个人在京里,被人算计了去。”她开始盘算起来,“夏荷得跟著,路上伺候茶水,到了京城也能帮著料理宅子。护卫……赵雷得给你挑些精干的。行李倒不必多,但该备的药材、常用物件得带齐……”
她絮絮地说著,已然进入了“主母”的角色,方才的忧虑化为了具体的筹谋。徐九心中暖流淌过,將她揽入怀中,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家里有素英,有陆妹妹,平顺的基业乱不了。”蕙兰在他怀里轻声补充,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咱们早去早回。”
三天后,张泰阶的急信到了。
不是驛站送的,是信鸽。孙传祖养的鸽子从潞安飞到了平顺,腿上绑著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圣旨已下,速来潞安。泰阶。
徐九看完纸条,攥在手心。
蕙兰端著一碗鸡汤从灶房出来,见他神色不对,放下碗凑过来看。看见那行字,她並不惊讶,只轻轻呼出口气,像是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於落下。她站在他身边,肩膀挨著他的手臂,低声道:“该来的总算来了。我去看看行李收拾得如何,再添些路上要用的。”
陆蘅正在隔壁丹房分拣药材,听见动静,悄步走到门边,手扶著门框,远远望著徐九紧握纸条的侧影,唇微微抿了抿。她转身回去,不多时,拿著一瓶刚配好的金创药和几包分门別类包好的常用药材出来,默默放在徐九手边的案几上,低声道:“相公保重。”便又退回丹房,將那扇门轻轻掩上,將翻涌的离愁与掛念,关在了煎药的烟火气里。
他回过头,看著身后的地图——平顺、潞安、太原、京城。一个一个地往东、往北,画出一条漫长的路程。
他低声说了一句:“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