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8章 面圣 明末沉浮录
“徐九,”他忽然换了称呼,没有叫“徐百户”,叫的是名字,“你在平顺做的事,朕都知道。”
徐九心中一凛。
“收编贼兵,开矿炼铁,办学讲课。”崇禎一样一样地数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摺,“朕问你,你要那么多兵做什么?”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崇禎在问什么——不是在问兵,是在问心。你是忠臣还是梟雄?你是替我守天下,还是替你自己打天下?
“皇上,”他抬起头,看著崇禎的眼睛,“河南陕西的流寇,动不动就是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平顺县在太行山里,东边是河南,北边是山西,南边就是彰德府、卫辉府。那些流寇若从河南打过来,平顺是第一个挡在前面的。微臣不多养兵,平顺守不住。平顺守不住,潞安就危险。潞安危险,太原就危险。”
他顿了顿。
“微臣养兵,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皇上守住这个山口。”
崇禎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徐九,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打量他。
“平顺县那个地方,需要多少兵才能守住?”他问。
“回皇上,三五万。”徐九说,“那些卫所兵已经不堪一用了。微臣在潞安见过,空额、老弱、缺餉——能上阵的不到一半。靠他们守城,城破人亡。靠他们打仗,未战先溃。”
崇禎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朕知道了。”
这三个字可以从很多角度理解。也许他会认可,也许他还在考虑,也许他只是表示自己听到了,以后再说。
徐九不敢再问。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旁边的小太监紧张得手都在抖。王公公垂著眼皮,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崇禎忽然笑了。不是开怀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朕听张泰阶说,你是个实诚人。”他说,“看来他没有骗朕。”
他摆了摆手,示意徐九可以退下了。徐九跪安,退出殿门。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崇禎的声音。
“徐九。”
徐九转过身。
“你的算术课,什么时候开始?”
“回皇上,微臣隨时可以。”
“那就后天。”崇禎低头翻开御案右上角的那本书——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他看著那行字,没有抬头,“后天,文华殿。朕让王伴伴带你去。”
徐九退出了殿门。王公公从廊下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徐大人,皇上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话,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没见过几次。”
徐九没有回头。
王公公的声音轻得像风:“皇上累。他太累了。”
出了宫门,蕙兰的马车还在等著。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见徐九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马车旁边等他。她没有问“怎么样”,看了看他的脸色,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结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马车动了,蕙兰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剥了一个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又掰一瓣又递过来,他又吃了。一个橘子餵完了,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相公,累不累?”
“不累。”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徐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仍是崇禎那张清瘦疲惫的脸,二十四岁,鬢角已见霜色。
今日这场召对,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算术书只是引子,授课是明路,那“从四品”的虚衔才是崇禎真正落下的棋子——既给了他在京城立足的体面,又將他牢牢绑在了“帝师”这根线上,更让那些潜在的对头看清:此人,是皇上要用的。
至於要兵……
徐九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崇禎那句“朕知道了”,是默许,也是警告。默许他在平顺扩兵,因为朝廷確实无兵可派;警告他这支兵必须姓朱,否则……
“三五万。”他今日脱口而出的数字,此刻在脑中迴响。这不是信口开河。平顺踞太行险要,东扼河南流寇北窜之路,北护潞安乃至太原,没有这个数,確实守不住。但这也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位君主侧目。崇禎没有当场驳斥,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以一句“朕知道了”带过。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皇帝默许了,或者说,皇帝需要一支能打的、听命的兵马,哪怕这支兵名义上在一个十九岁的举人手里。崇禎的困局,徐九今日看得真切。满朝文武,堪用者几何?边军糜烂,卫所空虚,流寇四起,辽东建奴虎视眈眈。皇帝手上几乎无牌可打。自己这颗突然冒出来的棋子,对崇禎而言,或许是一线意外的微光,值得一赌。
风险也在於此。今日之后,他徐九不再是僻处山西一隅的地方百户,而是正式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视野的中心。欣赏与猜忌,扶持与制衡,將如影隨形。那二十多个即將成为他“学生”的四五品官员,背后不知连著多少张京城的关係网。文华殿的讲堂,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相公?”蕙兰轻柔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徐九睁开眼,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她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一大一小,十指轻轻相扣,安安稳稳地搁在他的膝上。
掌心传来她温软的触感,带著令人心定的力量。徐九反手握紧了她的手,那些翻腾的思绪、对未来的筹谋、对风险的评估,渐渐沉淀下来,化为眼底一抹沉静的锐光。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向著张府旧宅驶去。后天,文华殿。那將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