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0章 《我的大明》 明末沉浮录
他需要一件乐器。王公公从宫里找来了一把二胡,说是乐师用的,保管得很好,琴筒上的蟒皮还泛著光泽。徐九试了试弦,音色不错。
徐九深吸一口气,琴弓搭上了弦。
弓动了。
琴声如泣如诉,缓慢地在大殿中铺开,像一条大河从远方流来,带著两岸的稻花香,带著艄公的號子,带著船上的白帆。徐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沉,像石子投进深潭,沉到最深处才散开。
没有人说话。徐九把二胡放在膝上,等。
“那个豺狼,”崇禎忽然开口,“你唱的是流寇,还是建奴?”
“都是。”徐九说。
崇禎沉默了片刻。窗外枯叶落尽的槐树看得久了,像是在替他思量什么事。他忽然哼了一句:“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刀箭。”哼得不对,调子跑了,比徐九唱的低了半个音。公主也跟著哼了一句,童声清脆,调子准得多。
“再来一遍。”崇禎说。
徐九又拉了一遍。崇禎没有跟著唱,闭著眼睛听。
“再来一遍。”他说。
徐九又拉了一遍,第三遍。
“再来一遍。”
第四遍。
崇禎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跟著琴声一字一句地唱。唱到“朋友来了有好酒”时,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唱到“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刀箭”时,他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在喊。
公主也跟著唱了,童声清脆,像春天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两代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沙哑,一个清亮,一个沉重,一个轻盈。
王公公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从没见皇上唱过歌,更没见皇上这么大声地唱过歌。
琴声停了,歌声也停了。崇禎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从十七岁登基那天起,每一天都在跟“豺狼”打仗,跟流寇打,跟建奴打,跟天灾打,跟人祸打。他打得很累,打得很苦,打了七年,没有打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多久。今天他听见了一句歌词——“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刀箭”。他想,这天下还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打。
他抬起头看著徐九,眼眶还是红的。“你再说一遍,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的大明》。”徐九说。
崇禎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朕登基七年,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大明唱得这么——这么让人想为它拼命。”
徐九站起身来,把二胡放在一边,走到墙边。他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立刻明白了,吩咐小太监去搬一块黑板进来。不多时,一面三尺宽的黑板架在了乾清宫偏殿的墙上,木框包铜角。
他拿起粉笔,將歌词抄在黑板上,每一句后面標註了男女分唱或者合唱。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过身看著崇禎和公主。
“皇上,这首歌若分男女声部,层次更丰,意境更佳,也更带劲。”
“皇上、殿下,我们来试一试。”
公主第一个举手。“我唱女声!”
徐九笑了。“好。殿下唱女声,臣唱男声。皇上——”
崇禎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朕唱男声。”
徐九拿起笛子——王公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了一支笛子,递到他手中。笛声起了,清亮悠扬,不像二胡那样呜咽,而是像清晨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公主开口了。童声清脆,像春天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又像河面上跳跃的水花。她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唱得不算好听,但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小孩子背书。
崇禎接著唱。“风吹稻花香两岸。”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中年人特有的沧桑。公主唱“我家就在岸上住”,他唱“听惯了艄公的號子”。童声与男声交替,一高一低,一清一浊。
二人合唱最后一句:“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徐九的笛声高了八度,像是在给他们的声音插上翅膀。公主的音准比崇禎好,童声像小鸟一样在殿內盘旋,崇禎的声音则像大树,稳稳地扎在泥土里。
王公公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从没见皇上唱过歌,更没见皇上和公主一起唱过歌。
唱到“姑娘好像花儿一样”时,公主的声音小了下去。她低垂著眉眼,脸蛋红扑扑的。
徐九没有看她,笛声不停。
唱到“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刀箭”时,崇禎的声音忽然大了。不是大了一点,是大得很,几乎是在喊。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劈了,但他不管,他就是要喊。
公主被他的声音嚇了一跳,看了他一眼。父皇的脸上有泪。她走过去,把小手搭在崇禎的手背上。
“好。”崇禎说,“好。歌好,词好。尤其是那句——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他顿了顿,“朕想改变什么?朕想改变大明的颓势,想改变流寇猖獗的局面,想改变卫所兵不能打仗的现状。朕想做那个唤醒高山的人。”
没有人接话。
崇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著的。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朕登基七年,今日才听懂了什么叫『英雄的大明』。”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英雄除了会打仗的人,还有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种田、打鱼、织布、养蚕的人。是那些明知道朝廷没有援兵、没有粮草,还愿意守在襄阳城头的人。是那些……”
他顿了顿。
“是那些明知道这个天下千疮百孔,还愿意替朕守著它的人。”
他看了徐九一眼,没有说“你就是这种人”,但徐九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这句话。
王公公站在门口,把脸转了回去。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弯著的。他想,皇上今天开心了。好几天没见皇上这么开心了。
崇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那阵风里,腰板挺得笔直,望著窗外紫禁城冬夜的星空,久久不语。
暖阁內重归寂静,只有炭火的微响。坤兴公主不知何时已靠在熏笼边睡著了,鹅黄色的衣角沾了点炭灰。徐九静静坐著,目光落在黑板那未擦去的《我的大明》歌词上,又看向皇帝立在窗前的背影。今夜,一首歌似乎凿开了横亘在君臣之间那堵无形的、名为“天威”的墙,露出后面一个真实的、疲惫而渴望共鸣的灵魂。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