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抵达死人谭 阴山道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终於停了。
李长安搭了一辆赶来救援的农用三轮车继续往东南走。车祸中受伤的乘客都被转移到了最近的乡镇卫生所——司机断了三根肋骨,中度脑震盪,但没有生命危险;抱孩子的女人膝盖缝了四针;中年男人扭伤了腰。李长安额角的伤口在卫生所简单包扎了一下,缝了三针,没打麻药。缝针的护士问他疼不疼,他说不怎么疼。护士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年轻人在逞能。她不知道的是,李长安说“不怎么疼”不是因为能忍,是因为他的体感確实在变钝。从送走小宇之后,他的皮肤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触觉还在,但温度感乱了套。他摸自己的手背,感觉像在摸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死人潭在青云山镇最偏的角落。从国道拐下去,还得走七八里砂石路。三轮车把他放在岔路口,老乡给他指了方向,说沿著电线桿子走就能到,走半个钟头差不多。李长安道了谢,背上行囊继续赶路。
天色从灰黑变成灰白,又变成一片浑浊的鱼肚白。山路两边的松林渐渐稀疏,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铅灰色的水面出现在山坳之间。水面比周围的地势低出一大截,像是谁在大地上挖了一个巨大的坑,然后灌满了不会流动的水。岸边拉著黄白两色的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砂石路尽头,车顶的警灯已经关了,但车门还开著,有人在车里坐著抽菸。
现场已经忙了一整夜。
李长安远远看到警戒线內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口和肩膀都是湿的。他在指挥两个年轻警员拍照取证,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对,那个位置也拍一下。岸边的拖痕,从那个角度再拍一张。脚印?找什么脚印——昨晚暴雨,能找到才有鬼了。”这是周卫国,青云山镇派出所的刑警队长。从昨晚接到报警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將近九个小时。一个女网红在直播中失踪,四个年轻人声称撞了鬼,三个躺在派出所里连话都说不利索——这件案子处处透著不对劲,但他是个老刑警,老刑警的本能告诉他:越不对劲的案子,越得按程序走。
李长安在警戒线外站定。他没有往里闯,也没有高声喊人,只是把行囊放在脚边,开始观察这片水面。水面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真的。他见过很多山里的水库,水面上总有一些活物——水黽划出的涟漪、鱼吐的泡泡、风吹过的波纹。但死人潭的水面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往水面上丟去。石子落水的声音闷闷的,不像砸在水里,倒像是砸在了一片很稠的东西上。涟漪扩散了两三圈就消失了,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走了似的。
“喂,你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的警员注意到了他,快步走过来。李长安站起来,还没开口,周卫国已经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站在警戒线外的年轻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额角贴著纱布,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裹,脚上的布鞋全是泥浆。周卫国皱起眉头。
“你哪个道观的?谁让你来的?”
“青云观。师父让我来的。”李长安说。
“你师父是谁?”
“静虚。”
周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认识什么静虚,也对道士这一套不感冒。当刑警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人借命案敛財,也见过太多家属病急乱投医请来各路“大师”破坏现场。他正要开口让这个年轻道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周队,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青黛蹲在警车旁边的一块防水布上,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泥水,橡胶手套上全是黑乎乎的东西。她面前躺著一个人——阿强。这个昨晚还对著镜头比心、喊著“家人们把关注点起来”的年轻人,此刻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样瘫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他的右腿裤管被剪开了,从脚踝到膝盖,整条小腿都变成了青黑色。
不是普通的淤青。那种黑色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浓重得像墨汁渗进了宣纸。最可怕的是那片黑色的形状——一个完整的手掌印,五指分明,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和指甲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手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质感,可以看到底下已经凝固的血管,像是一张从內部贴在皮肤上的黑色蛛网。
“淤痕在扩散。”苏青黛摘下一只手套,用手背试了试阿强额头的温度,“一小时前还在脚踝,现在过膝盖了。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能到大腿根部。”
“什么东西咬的?”周卫国蹲下来问。
“不是咬的。”苏青黛翻开手中的检测记录,眉头紧锁,“皮肤表面完好,无破损,无齿痕,无抓痕。皮下组织呈冻伤性坏死,但患者没有低温暴露史——昨晚气温最低也有二十二度。血液样本做了快速筛查,没有任何已知毒素反应。”她合上记录本,抬眼看向周卫国,“我是法医,我的工作是解释死因。但这个人的症状,我解释不了。”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他脚上这个手印,不该存在。”苏青黛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她不是不信,是不能用专业说“我信”。她换了一副乾净手套,开始给阿强做静脉採血,动作精准而迅速,像是在用工作的节奏压住某种不安。
周卫国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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