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  我在德国当文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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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扬·诺瓦克被判了三年苦役。宣判的那天,他的妻子站在法庭外面,怀里抱著他们最小的孩子,什么话也没有说。舒尔茨先生从法庭里走出来的时候,路过她身边,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就像路过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后来我听父亲说,那只银怀表其实从来没有丟过。舒尔茨先生的女儿安娜告诉我,怀表一直都在她父亲的书桌抽屉里,只是他忘了放在哪里。但没有人会为扬·诺瓦克翻案,因为一个斯洛伐克人的三年苦役,不值得让一个德意志文书承认自己弄丟了东西。”

“那年冬天特別冷,扬在苦役营里染了病,没能撑到来年开春。他的妻子带著三个孩子离开了拉德尼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镇上的人很快忘记了扬·诺瓦克这个人,就像忘记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但安娜记得,我也记得。”

“我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扬·诺瓦克站在法庭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粗糙的手上,那双手修过镇上每一户人家的屋顶,却没有办法为自己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瓦片。”

理察念到这里停了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后来问父亲,为什么好人会受苦?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好到让好人不受苦的程度。”

“我又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父亲说:至少不要成为让好人受苦的人。”

“然后他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又说了一句。他说:理夏德,你知道吗,杀死一只知更鸟也是一种罪过。”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知更鸟什么坏事都不做,它不吃人们种的庄稼,不毁人们的穀仓,它只是尽情地为我们唱歌,而人们却要杀死它——这才是最大的罪过。”

理察念完了最后一页,將稿纸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赫尔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盯著壁炉里快要熄灭的炭火,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理察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伏特加已经喝到第三瓶了。

“理察。”

赫尔岑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俄国人站了起来,把稿纸从理察膝盖上拿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跟著文字一行一行地读。

理察看著他翻页的手指,忽然有些紧张。

他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並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把前世读过的那个故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讲一遍,把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换成奥地利帝国的民族歧视,把黑人换成斯洛伐克人,把白人换成德意志人。

维也纳的宫廷说著德语,维也纳的法律用德语写著,维也纳的军队也唱著德语,而这个帝国里超过一半的人根本不会说德语。

赫尔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作品,读者读完以后可能会感到愤怒,但你的读者读完以后会说不出话来。毕竟愤怒可以发泄,可以遗忘,但沉默不行,一个人一旦沉默了,他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让读者不得不承认,他们自己就是旁听席上那些鼓掌的人。每一个人读到陪审团做出裁决的时候,都会觉得那是不公正的,但如果你问他们——如果你当时坐在那个法庭里,你会站出来说话吗?“

赫尔岑摇了摇头。

“没有人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寧愿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也不愿做一个孤独的反对者。你的故事逼著他们面对这一点,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理察端著酒杯,没有接话。

赫尔岑走到他面前,把那叠皱巴巴的稿纸郑重地放在他手上。

“理察,这本书应该出版。”

“出版?”

“对,出版,”赫尔岑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只是为了奥地利人,也是为了俄国人,为了所有那些在沉默中旁观的人。这本书虽然写的是波希米亚的小镇,但它说的每一句话都適用於圣彼得堡的法庭、巴黎的沙龙、和伦敦的议会之中。”

他看著理察的眼睛。

“你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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