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年幼的弟弟,懂事的她 我在德国当文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对我很好。临走的时候,她多给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还写了那封推荐信。”
理察点了点头。
“那之后呢?”理察问,“从四十七年到现在,快两年了,你一直在找工作?”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找过,”她说,“一开始找了几家,但都没有下文。后来……后来我就去了曼彻斯特。”
“曼彻斯特?”
“我有个表姐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做工,”玛丽说,“她说厂里缺人,我就去了。”
“做了多久?”
“八个月,”玛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然后厂子就关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了伦敦,”玛丽说,“曼彻斯特待不下去了,伦敦至少……至少人多一点,机会多一点。”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理察换了个话题。
“父母都没有了,”玛丽摇了摇头。
“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玛丽说,“但他跟著我叔叔去了利物浦。”
“你为什么不跟著去?”
玛丽低头沉默不语。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一个没有家庭庇护的年轻女性,能做的选择少得可怜。
工厂、僕役、或者更糟的去处,那些在街头徘徊的女人,有多少人一开始也是想找一份正经工作的?
理察靠在长椅上,看著头顶的煤气灯发呆。
他確实需要一个佣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一个人住在这栋三层楼的房子里,日常维护的这些事情就占了他太多时间,而他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反而被挤到了角落里。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隨便什么人都行的佣人,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佣人。
可靠,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在维多利亚时代,僕人偷主人的东西是家常便饭,甚至偷主人的信件拿去卖给八卦报纸。至於跟外面的男人勾勾搭搭、把主人的家当成自己的社交场所,那就更常见了。
理察不想雇一个隨时可能偷他东西或者给他惹麻烦的人。
但怎么保证一个僕人的可靠性呢?
保证僕人可靠性的方式主要有三种——血缘、推荐信和恩情。
血缘是最可靠的,僕人如果是主人的远房亲戚或者同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出了问题可以找她家里人算帐。
推荐信是次选,但玛丽的推荐信是两年前的,而且只有一封,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发生很大的变化,一封旧推荐信能说明的情况有限。
那就只剩下第三种了——恩情。
恩情这个东西,在有良知的人心中,有著远比法律更强大的约束力。
一个僕人之所以忠诚,不是因为合同规定了她必须忠诚,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了主人的人情。
而主人只需要一些简单的施捨,就会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隨著时间慢慢生长,最终变成一种比合同更牢固的纽带。
这种想法听起来有些功利,拜託,他可不是在做慈善,他是在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信任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是凭空產生的。
理察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碎屑。
“走吧,”他说。
“啊,去哪儿?”玛丽连忙站起来,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我送你回去,”理察说,“天黑了,你一个人在街上不安全。”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没有住的地方。”
“那你平时睡哪儿?”
“济贫院,”玛丽的声音更低了,“有时候能挤进去,有时候不行。不行的时候就在桥洞底下凑合一晚。”
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济贫院的初衷就不是为了帮助穷人,而是为了惩罚穷人,让你在里面的日子过得比外面还惨,这样你就不会想著去领救济了,而是去努力找一份工作。
“那你今晚就在我那里凑合一晚,”理察说,“三楼有空房间。”
玛丽有些意外:“先生?”
“別想多了,”理察看出了她眼里的惊慌,“三楼的房间有门,可以从里面锁上。你锁好门,谁也进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你就走,作为一个绅士,我只是不想让你今晚睡桥洞里,这样可就太不人道了。”
玛丽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理察没有回答,转身朝布卢姆茨伯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