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窑火重生见真章,洋学生有大学问 烽火山河:黑金血脉
王满堂沉默了片刻,盯著那处开裂的窑壁看了许久。他心里非常清楚,这几座老窑近些年使用確实越来越容易坏了,只是他一直归咎於原料变差、窑炉老化,从未想过调整泥料配比法。
“行,就按你说的,咱就试一小块。”
最终,他鬆了口。就安排眾人按照沈砚的提议,追加石灰比例,重新和制泥料配比,修补窑壁。
一老一少,一个是守著老先人百年经验,一个带著西方新式工艺,就这样围绕著一座老旧烧锻土窑,开始了第一次技术上的互相磨合缝补。
隨著夜色渐深,山风显得愈发寒凉。油灯不停在微微风里摇曳隨摆,光影就这样忽闪忽暗。所有人手轮番上阵,和泥制料、胚模砌砖、修补窑体、疏通烟道,昼夜不停。
沈砚全程蹲守在窑炉旁,时而指点细节,时而上手帮忙砌墙,纵使双手沾满泥浆,脸上也蹭上了黑灰。
王满堂看在眼里,嘴上虽不说,心里的牴触又淡了几分。一连干了两日两夜,三座破败的主力土窑全部修復完毕。锈蚀的石磨、碾料盘、制坯模具也被马老汉等几名专业维修工逐一拆解、除锈、修补,喷洗,勉强恢復了些许使用利用功能。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试烧第一窑耐火砖,提上了日程。
制坯、晾坯、装窑,按部就班展开。
配料环节,沈砚结合陕北本地黏土的特性,用图纸推演定下民用耐火砖的原料比例,兼顾耐火度与成型强度。
制坯则是由老工人上手,手法嫻熟,一块块砖坯码放整齐,运到晾坯场自然风乾。
待到砖坯干透了,便是最关键的装窑、烧窑环节。装窑讲究疏密排布,预留火道,保证窑內火势均匀,每一块砖坯都能受热一致。
这可是王满堂的拿手绝活,他亲自上手指挥,工人有条不紊地將砖坯送入窑內,层层码放。装窑完毕,封堵窑门,点火。
第一缕火苗从窑口窜起,渐渐燃起熊熊烈火。沉寂大半年的土窑,终於再度升腾起烟火。
烧窑的三日三夜,是最熬人的阶段。窑温的把控,全靠守窑人的经验。没有专业测温仪器,只能凭肉眼观察窑內火光顏色、用心听窑体发出的声响,判断温度高低、烧制进度。
王满堂守在主窑旁,寸步不离。他眼睛死死盯著窑口的闪出火光,时不时拿起长铁棍拨动柴火,调整火势。浑身都被热的湿透了,沈砚也陪在一旁,目不转睛观察火势走向,在笔记本上不停记录时间、火光变化,结合自己在海外学习掌握的高温材料知识,对照研判窑温。
两人就这样轮流值守,困了就靠在窑边打个盹,热浪烤身,饿了就啃几口乾巴巴窝头,三日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窑火昼夜不息,热浪从窑体透出散发出来,烤得人脸颊发烫,恨不得离开这样跳进冰窖。
现在整个窑场里,都被这熊熊窑火照亮。场內的工人各司其职,有人添柴,有人巡查烟道,有人检修周边设备,人人精神抖擞,再无往日的颓靡。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这一窑砖上。这不仅是窑场復產的第一窑產品,更是所有人对这位新厂长、对窑场未来发展的一次考验。
第三日深夜,烧制的周期结束。开始灭火,封窑,自然降温。又等待了整整一日,窑內温度降至常温,终於到了出窑的时刻。
所有人都围聚在窑炉前,屏息凝神。
王满堂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颤抖了一下,缓缓拆开去封堵的窑门。窑门一点点被推拉打开,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袭来。
待到火光散尽后,一块块色泽青灰、形態规整的耐火砖整齐地码在窑內,稜角分沈,表面平整。
刘大柱率先上前,小心翼翼搬出一块砖,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敲击。
隨著“当——当”清脆响亮的声响迴荡在场院內,沉稳厚实,这是上好耐火砖才有的音色。
眾人脸上瞬间露出喜色。
王满堂走上前,接过砖块,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又反覆敲击,指尖摩挲著砖面,久久没有说话,沉默,这几十年的烧窑的经验告诉他,这一窑砖,火候真的是恰到好处,质地是坚硬的,耐火程度远超窑场以往歷史的產品。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沈砚。
发现这位满身泥灰、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外来洋学生、大城里来的富少爷那脸上带著淡淡的从容。
那已经僵持了数日的隔阂,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王满堂黝黑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抹笑容,他走上前,对著沈砚,语气诚恳:“沈厂长,我老汉这活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服气了,拱了拱手,竖起一个大拇指头,你这个手艺,是实打实的过硬了。
用你的法子,这口子窑砖,真的是烧得好!往后,这窑场里的活计,我老汉这把老骨头跟著你干了!”
这一句话,代表了在场所有老工人的心声。大家都齐声说,沈厂长我们大傢伙跟你干了,院內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是彻底释放出来了。
工人们笑著、喊著,有些饱含热泪,纷纷上前去搬运成品砖,欢声笑语,互相交谈响彻在这黄土高原黄土地的某一处隱蔽的山里。
沈砚望著眼前这热闹开心的人群,望著这重新燃起烟火的新旧土窑,涌起热血,內心久久不能平静,这第一窑砖,不负所望的烧成功了。黄土地窑场的新窑火,在这一刻正式重燃。
而他深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华东以及大半个国土此时此刻正在深受摧残,不远处的战火尚未平息,边区的困境依旧重重,可是属於这座黄土窑场,属於这群实业匠人的抗战之路,才刚刚走向启程。
就像一个人的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它才从老年又復归幼年,花开花落轮轮迴之中,山风沙沙穿过狭窄的山谷,裹挟著这窑火的温度,向著远方飘荡预示著它的新生。
一捧黄土,一炉窑火,一群凡人,即將在这烽火乱世之中,以实业为甲,守护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