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窑火重生见真章,洋学生有大学问 烽火山河:黑金血脉
王满堂抽著旱菸,他拭目以待。
这场大会的余音尚未散去,分工的命令便如疾风骤雨般落实到了实处。
赵刚雷厉风行,立刻带领警卫班的战士们投入战斗,他们与厂里年轻力壮的工人们混编成组,迅速对这片破败的厂区展开了“外科手术”。
腐朽的危房朽木在號子声中被一一拆除,坍塌已久的围墙与门窗也迎来了修补的契机。
与此同时,几名擅长粗活的老师傅抄起铁锹与锄头,向院內那半人高的荒草宣战,將堆积经年的垃圾与淤泥彻底清运,试图让这座沉睡的工厂露出一丝原本的肌理。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喧囂之外,沈砚却显得格外沉静。他径直走向那三座废弃已久的窑口,仿佛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他没有急於动手,而是像一位老练的医生问诊一般,绕著庞大的窑体缓缓踱步。伸手触摸已经开裂的窑壁,感受著砖石间透出的岁月凉意;丈量窑口尺寸,检查烟道、火道是否堵塞,又蹲下身,查看窑床的平整度。
一边查看,一边在隨身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標註出破损位置与修复方案。
他仔细丈量著笔画著窑口的尺寸,目光如炬地审视著烟道与火道的位置,判断被经年的尘埃堵塞是否还能使用。
隨后,他蹲下身子,近乎虔诚地比对窑床的方位数据,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有了底。一边查看,他一边拿起炭笔勾勒標註出大概破损位置与修复方案。
王满堂远远看著,见他动作熟练,查看窑炉的章法十足,不像是完全外行,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没有上前帮忙。
几名年轻工人扛著工具路过,偷偷打量这位新来的厂长,低声议论:“看模样倒是个实在人,干活也有板有眼,就是不知道真会不会烧窑。”
另一人撇了撇嘴,不屑地接话:“再实在也没用,这土火窑的火候可是玄学,是咱们老把头守了三十年才摸透脾气。他一个外来人,哪能轻易学会?”
閒言碎语隨风飘散,却没能扰乱沈砚专注的身影,一场关於技艺与信任的较量,在这废墟之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先看看吧,真要是能把窑烧起来,咱们日子也能好过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沈砚耳中。他不以为意,埋头继续检查。隔阂不是一日就能消除的,信任也需要靠行动一点点建立。
风吹过荒院,枯草在摇曳。残破的土窑静静佇立,这沉寂了大半年的窑场,也终於响起了铁锹挥舞、木料碰撞交错的声响。在黄土之上,沉寂的窑火,正酝酿著一次重燃的契机。有关一场关於手艺、理念、人心的相互磨合,才刚刚正式开始。
大家一起同劳共苦,把最主要的首窑成砖清理的厂区工作,就这样从清晨太阳升起一直持续到日暮夕阳落下。
沈砚笔画完放下他那纸笔与图纸,也拿起一把大號铁锹,加入到清运废弃垃圾、剷除荒草杂树的队伍里。
他自幼钻研技术,常年在家里工坊劳作,並非养尊处优的文弱书生。
这铁锹挥舞起来显得也有模有样,一铲一堆一飞將淤泥、杂草铲进筐中,动作格外沉稳有力。黄土粉尘漫天飞舞笼罩在空气中,不大一会便落满了他的头髮、肩头,西装外套,几乎全都沾满泥垢,原本整洁干练的模样彻底变了样与这黄土地上的人们融为了一体。
掌心握著粗糙割手的木柄,乾没过多久,便被磨得发红,起了硬水泡疙瘩,隱隱作痛。
周围的工人、战士看在眼里,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几分,目光里的疏离感少了些许。这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沈厂长,是真的在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干活,可不是装样子做些表面功夫。
“沈厂长,歇会儿吧,这种粗活哪能让您亲自来干。”一名三十出头的扎满鬍子的壮汉走上前,伸手想要接过他手中的铁锹。相互抢了一下,推让一番。
这人是王满堂的大徒弟,名叫刘大柱,性子直爽,力气大的过人和西楚霸王有一拼,是厂里为数不多的肌肉男、壮劳力。
沈砚摆了摆手,继续有力挥动铁锹,淡淡笑道:“大家都在忙活,我哪能歇著。看你们·干活,这成啥了,再说了多个人就多一份力气,早点清理完,咱们就能早点修窑復產復工。”
刘大柱嘿嘿挠了挠头,不再多言,就去转身继续干活。只是心里对这位外来厂长,態度是已然改观。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暉就这样將黄土群山染成金红色。整整一天劳作下来,偌大的厂区焕然一新。荒草、垃圾、淤泥全部清运乾净,院落地面別致平整开阔。坍塌的围墙修补完毕,残缺的门窗用木板、麻布封堵死死的牢固,破败的土坯房好歹也算是有了遮风挡雨的模样。
天色彻底暗下了,窑场西侧的窑洞宿舍零零星星亮起了昏暗的油灯。伙房里端出熬煮好的陕北特色小米粥、杂粮枚枚窝头,还有一碟醃製的野咸菜、黄土疙瘩。
所有人围坐在炕头一起就餐,有坐的,有蹲的,有站的没有上下级別之分,大家都是同志了,沈砚、赵刚、阿福、战士和普通工人吃著一模一样的饭菜。粗粑粑的的窝头嚼在口中难以下咽,寡淡的小米粥没有半点油水,只能混合就著吃,和当初的鸡鸭鱼肉,牛奶麵包巧克力比不了。
可看看在场眾人,个个吃得坦然舒服。饭桌上,没人刻意攀谈,安心吃饭,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王满堂端著粗瓷碗,光光的,坐在角落,一边吸溜溜喝粥,一边时不时眼神瞥一眼沈砚,心里的疑虑还未完全打消。
吃完晚饭过后,大家短暂歇息片刻,眾人並未休息。按照白天的安排晚上加班,连夜开始修復其他的土窑。
修窑头是任务里的重中之重,也是实打实的技术活。王满堂作为老把式子窑头,终究还是站了出来。他拿起老式瓦刀、泥抹子,指挥著几名精通砌窑、和泥的精干老工人,去调配夯土、石灰、细沙,混合成修补窑壁的泥浆材料。
陕北烧窑修补专业窑体,都不用寻常水泥,就地取材,挖一些黄土混合少量石灰,再掺入剪碎的乾草增加韧性,风乾之后能坚固耐烧,是当地流传百年的土老法子。
沈砚走到窑炉旁,蹲下身查看泥料配比度,又伸手捏起一团和好的泥,揉搓片刻感受其中温度湿度感觉。“王老把头,”他看向王满堂,开口说道,“咱这黄土黏性足够,乾草掺量也合適,只是石灰比例略低点。窑炉內部常年经受高温灼烧,石灰少了,窑壁容易开裂剥落。咱不妨再添一成石灰,耐高温、抗裂性会更好。”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老工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王满堂脸色一沉一暗,放下手中的瓦刀:“我老汉都修了三十年窑,这套配比方法从来没变过。用这一方黄土,取三分草,加少许石灰,烧出来的窑壁稳稳噹噹、结结实实的。外来的法子,未必合用。”在这些老匠人眼中,代代相传的配方就是真理圭臬是规矩,容不得外人隨意改动。
“我明白把头的顾虑。”
沈砚再也没有没有爭执,语气平和的说道,“按以往烧制普通砖瓦、民用的耐火砖,用这个配比法完全够用了。但往后我们要烧制的是超耐火材料,需要承受更高的温度,使用窑壁的耐热程度、抗裂要求也会更高。配比微调,是为了让咱们这土窑能扛住高温煅烧。”
说完他指著开裂最严重的一处窑壁:“您看这里,往年停工停烧之后,这些窑壁频繁开裂,就是高温反覆灼烧,原有配比韧性不足导致的。现在咱们可以取小部分泥料,先试一下修补这一小块窑壁,在日后烧窑观察效果。若是不行,再按您老说的老法子来。”
这样有理有据,又留了退路,並非强行推翻老祖宗留下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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