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巧施陶粒补天隙,妙算高砖固地维 烽火山河:黑金血脉
“別去!”沈砚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惊人,“现在炉內正压力太高,关阀等於封死出路,会炸的!”
“那现在怎么办?!”陈振山额上汗如雨下,“再拖下去整座炉都得炸!旁边就是储油坑,这一炸,连环了,七沟村就完了!”
人群乱作一团。裂口看著越撕越大,火舌舔著夜空,热浪逼得人根本近不得前。
就在这时,沈砚猛地抬头,厉声喝道:“陶粒!快把陶粒运过来!”
“陶粒?”眾人一愣,“那不是填隔热层用的吗?能堵火?”
“能!”沈砚一把扯下外套,声音斩钉截铁,“陶粒耐高温,又轻,倒进去既能堵口子,又能吸走热量、压住炉温!快!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刘大柱一声吶喊,带著几个工人把整车的陶粒推了过来。
沈砚抄起铁锹,第一个衝进热浪里。火焰烤得他脸皮生疼,睫毛几乎蜷曲,他咬紧牙关,一锹接一锹,將陶粒狠狠掷向裂口。
“排成队!开始倒陶粒!”他嘶喊著。
苏晚、刘大柱,还有石油厂的工人们,没人犹豫,一条人龙瞬间在火光中排开。一筐筐陶粒从后往前传递,就像在和死神抢时间,爭分夺秒把粗糙的陶粒砸在通红的炉壁上,噼啪炸响,瞬间烧得赤红,却死死黏在裂口上,一层叠一层,硬生生把火舌堵了回去。
整整一个时辰,仿佛把七沟村的夜拉长到了极致。
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后退半步。队伍从炉前一直排到陶粒堆旁,像一条在火光中蜿蜒的黑色长龙。铁锹与陶粒撞击的“哐当”声,脚步踏在泥泞里的“扑哧”声,还有粗重得几乎要撕裂胸腔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山谷里唯一的节奏。
热浪一波波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眉毛蜷曲。每个人的头髮都被烤得焦干,额上的汗水刚渗出来就被蒸乾,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盐霜,混著脸上的菸灰,画成一抹抹怪诞的油彩。刘大柱赤著上身,脊背上的肌肉隨著挥锹的动作绷紧又舒展,汗水和原油混在一起,顺著脊沟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滴滴黑亮的印子。
苏晚的头髮早已散乱,几缕髮丝黏在脸颊上,她顾不上拂去,只死死咬著下唇,机械而拼命地传递著手中的筐。
沈砚站在最前端,离炉口不过两丈。那股灼人的热浪几乎要將他吞没,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团火炭。他的白色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袖口被飞溅的火星烧出几个黑洞,边缘还泛著暗红。他一锹接一锹,將陶粒狠狠掷向那道张牙舞爪的裂口,手臂挥到后来已没了知觉,只剩下本能的坚持。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喷涌的火舌一点点矮了下去,原本刺耳的呼啸声渐渐变成低沉的呜咽。当最后一锹陶粒填入缺口,炉壁终於不再颤动,那道狰狞的伤口被一层赤红的陶粒死死封住,像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直到这时,队伍才像断了弦的弓,齐齐瘫软下来。有人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有人趴在膝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剩下。
沈砚拄著铁锹,弯腰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地一声化作白烟。
整整一个时辰,这群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座炉,也抢回了七沟村的命脉。
当最后一锹陶粒填入,炉壁的裂口终於被彻底封死,喷涌的火焰渐渐低了下去,浓烟也散了大半。炉温一点点回落,那座濒死的炉子,竟被这群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满脸菸灰混著汗水,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沈砚的手臂和脸颊烫出数片红肿,衣角烧出几个黑洞。他望著那堵由陶粒筑起的疤,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振山走到他身旁,看著他身上的伤,喉结动了动,没说一句话。他默默脱下自己那件沾满油污的旧外套,轻轻披在沈砚肩上。
火光渐弱,夜风又起,吹得炉灰打著旋儿飘散。
陈振山站在沈砚身侧,看著他半边脸颊被烤得通红,袖口烧焦的边缘还在微微捲曲。他喉结动了动,想说几句硬气的话,却发现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轻飘飘的。先前那些急躁、怀疑、甚至不满,都在刚才那一个时辰的生死与共里,被烧得一乾二净。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抬手,將自己那件沾满油污、还带著体温的旧外套褪下,轻轻披在沈砚肩上。布料厚重,浸透了汗味、油味,还有属於这片土地的粗礪气息,却在夜风里透出一股踏实的暖意。
沈砚身子微微一顿,没有推拒。他只將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指节上还沾著未擦净的原油与灰尘。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两双同样熬得发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一个是技术型的石油厂长,一个是摆弄图纸的窑场厂长;一个性如烈火,一个沉静如水。
此刻,他们並肩站在余热未散的炉前,脚下是黏稠的原油,头顶是沉沉的夜幕,肩头共披著那件旧衣。
没有歃血为盟,也没有慷慨陈词。那件尚有余温的外套,替他们说尽了所有的话——从这一刻起,延河石油厂与黄土窑场,便同舟共济,生死一条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