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空袭眾志铸铁骨,油龙臥野筑铜墙 烽火山河:黑金血脉
太原城的空气里总是瀰漫著一股焦糊味。这味道不单来自城外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村庄,更来自这座城市里压抑不住的焦虑。
日军华北方面军特务机关长松本健一,此刻正站在位於太原城內的机关总部二楼窗前。窗外,枯槐的叶子打著旋儿落下,几只乌鸦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嘶哑地叫著。
他刚刚接到的一份密急电,让他那双保养得宜、戴著白手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八嘎呀路!”
一声暴喝打破了办公室死寂般的沉闷。松本猛地转身,那张原本因酗酒而泛红的脸庞,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物!全是废物!”
他挥动胳膊,將办公桌上精心摆放的文件、那方从中国抢来的端砚,连同还冒著热气的清酒瓷杯,统统扫落在地。“哐啷”一声脆响,瓷片与墨水飞溅,像极了战场上四散的鲜血。
跪坐在角落的副官中岛,额头死死贴著冰凉的地板,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松本长官最近压力极大,西晋北的游击战打得皇军疲於奔命,而汽油——这工业的血液,正日益枯竭。
“李工程师,帝国培养的高级技术人才,被俘了?黄土窑场的耐火砖,不仅没断供,反而支撑起了七沟村的炼油炉?”松本健一几乎是咬著牙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中岛,我让你去端掉一个小小的七沟村。结果呢?连个油井的影子都没摸到,反倒折了帝国的人才!”
中岛副官颤声道:“太君,支那八路军的防守……非常狡猾,而且那个沈砚,把窑场和油井连成了一体……”
“闭嘴!”松本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我不听藉口!我只知道,七沟村的自喷井,现在就是延州边区的红色心臟!只要炸掉它,边区的工业就会彻底瘫痪,那些该死的卡车、电台、坦克,都会变成一堆废铁!”
他喘著粗气,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他隔著千山万水,仿佛能看见那个藏在黄土褶皱里的七沟村,看见那股黑色的、令人嫉妒的原油在喷涌。
“既然地面特务都是饭桶,拿不下来……”
松本健一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鷙狠厉,如同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阴冷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那就再从天上抹去它!既然常规手段不行,就用毁灭性的手段!”
他转过身,由於激动,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语气却异常冷静,那是属於职业军人特有的冷酷:“中岛,立刻联繫驻太原陆军航空队。三天后,我要看到所有的轰炸机,不管是九七式还是一式陆攻,全部起飞!目標,七沟村自喷井和炼油厂!”
“嗨依!”中岛猛地抬头。
“还有,”松本健一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下令,“派遣竹下特种特攻队,低空投弹,我倒是要看到那片土地塌陷下去!务必把油井彻底炸毁!至於那个叫沈砚的,还有陈振山,我要把他们,连同那个村子,一起炸成灰烬!”
“嗨依!”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陕北黄土高原,七沟村里。
这里的天空蓝得让人心醉,蓝蓝的天空,兰花花,与太原的阴沉晦暗截然不同。虽然已是夏天,黄土高原上的早风带著刺骨的寒意,但七沟村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就在村口那片开阔的坡地上,一座崭新的炼油炉正轰隆作响。黑色的浓烟夹杂著白色的蒸汽,直衝云霄。
而在不远处,那口被技术人员地质队勘探出来的自喷井,正如同大地的脉搏一般,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咕嘟、咕嘟”声。
黑色的原油,粘稠而富有光泽,正源源不断地顺著竹製的导流管,流入开挖好的巨大储油坑中。那油香,混杂著旁边窑砖飘来的硫磺与柴草燃烧的烟火气,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沈砚穿著一身满是油污的粗布棉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钢钎,正和陈振山一起检查炼油炉的温度。
“老陈,你看这分馏塔的压力表。”沈砚指著炉体上那块被熏得发黑的金属仪表,“虽然是我们自己改装的,但读数一直很稳。这说明你那套『土法裂化』的路子走对了。”
陈振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与满脸的煤灰形成鲜明对比。这位留过洋、见过世面的洋学生,如今看起来和当地的老农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睛,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嘿,要是没有你沈老弟的耐火砖,我这炼油炉早就被高温烧化了。”陈振山拍了拍炉体,声音洪亮,“照这个速度,保守估计,我们一个月就能產油三百吨!三百吨啊,沈砚!你知道吗?这够前线多少辆卡车跑的?够多少电台发报的?用不完的咱还可以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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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浮现出一丝凝重。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连绵起伏的山峦。
“老陈同志,別太乐观。”沈砚沉声说道,“松本健一不是傻子。上次他在黄土窑场吃了大亏,李工程师又被我们抓了,他这次肯定会发疯。七沟村这么大动静,天上的飞机一来,什么都藏不住。”
陈振山收起笑容,神色也严峻起来:“你是说,有空袭?”
“肯定会有空袭,而且会比黄土窑厂那次更猛烈。”沈砚扔掉手中的钢钎,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我算过了,鬼子如果要炸,首选目標是这里——自喷井的井口。只要炸塌了井口,泥沙能灌进去,这口井就算是废了。”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陈振山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语气篤定,“边区保卫处对接八路军留守团,那边的首长说了,要派了一个营过来,专门保卫油井。咱们也在挖防空洞,做偽装网。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樑。几个民兵正赶著毛驴,驮著树枝和杂草,正在给炼油炉搭建遮掩棚。
“就算鬼子的飞机来了,也得让他们有来无回!”陈振山自信地说道!
傍晚时分,夕阳將黄土高原染成了一片金红。
工作暂告一段落,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伙房。
沈砚和陈振山並肩站在自喷井旁,看著黑色的原油在余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周围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原油流淌的汩汩声和风掠过山谷的呼啸声。
陈振山忽然嘆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砚:“沈砚,以前我总觉得,搞石油的是高科技,你们烧窑的就是卖苦力的。那时候我在玉门那,觉得只有我们这些石油工人,才是抗战的中坚。”
沈砚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现在我才明白,我错了,大错特错。”陈振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充满了感慨,“你们搞实业的,搞冶炼的,搞化工的,也有技术。和我们工类一样,都是前线战士的后盾。你看,没有你们烧制的军工级耐火砖,温火溶剂的外国粗製陶粒,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造不出这炼油炉;没有我们的炼製石油,咱边区供应,还有咱队伍,在前线的汽车、电台、枪炮,哪怕堆成山,也就是一堆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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