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戏 我以秦腔镇戏鬼
轰!
戏台震动。台下无数死人同时抬头,一道道惨白目光望向戏台,却没有一个离开。全都安安静静听戏。
“判官执笔问阴魂——”
白玉楼一步踏出。水袖翻飞。唱腔越来越高。整个庆春班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所有死人也都看著。
甚至连风雪都小了。许青禾忽然发现。那些死人脸上的迷茫正在消失。李大娘儿子不哭了。刘木匠也不再喊冷,一个个全都像正常观眾一样。
认真听戏。喜神坐在戏台屋檐上。晃著腿。
“瞧见没?”
“这就是阴山戏骨。”
“能镇鬼。”
“能压念。”
“厉害得很。”
许青禾点了点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戏师的可怕。两个时辰后。《探阴山》终於唱到尾声。白玉楼站在戏台中央。唱出最后一句。
“善恶终有报——”
锣鼓骤停。
戏终。整个戏场安静下来,下一刻,所有死人同时站起身,朝戏台方向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刘木匠走了。李大娘儿子走了。所有死人都走了。整个戏场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四喜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成咧!”
“真成咧!”
老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说白老板行!”
柳三娘长长鬆了口气。
连村民们都欢呼起来。
压在心头的石头终於落下,可就在这时,白玉楼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噗——一口鲜血落在雪地上。
鲜红刺眼,所有人脸色骤变。
“白老板!”
陈四喜急忙衝上去。白玉楼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隨后缓缓抬头。看向村口。脸色难看得嚇人。
“咋咧?”
陈四喜心里一沉。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问道:
“李大娘呢?”
“在家。”
“王二狗呢?”
“也在家。”
白玉楼缓缓点头。
“好。”
“去看看。”
眾人心头顿时升起不祥预感。一行人连忙赶到李大娘家。刚推开院门,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大娘依旧坐在院子里。怀里抱著石头。
轻轻摇晃。嘴里不停念叨。
“娃啊……”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陈四喜脸色瞬间白了。
“咋会这样?”
明明刚才已经恢復正常了,可现在。竟又变成了原样,紧接著。王二狗家传来惨叫。有人衝进院子。
神色惊恐。
“坏咧!”
“王二狗又疯咧!”
眾人急忙赶过去,只见王二狗正跪在院子里,对著空气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爷!”
“爷你別走!”
“我给你烧烟!”
“我给你烧烟!”
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一阵寒意顿时爬上所有人的脊背。戏明明唱完了。死人也明明走了,可问题还在。
白玉楼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明白咧。”
陈四喜急忙问:
“明白啥咧?”
白玉楼望向远处漆黑夜空,许久之后,轻声说道:
“探阴山。”
“只能让他们听戏。”
“却送不走他们。”
“因为他们不是来听戏的。”
风雪再次落下。许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那他们是来干啥的?”
白玉楼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
“他们是来领衣裳的。”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而就在这一刻,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声音穿过风雪。传遍整个村子,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第一次露出无比凝重的神情。
“他开始收衣裳咧。”
陈四喜等人脸色苍白。谁都知道。事情越来越麻烦了。白玉楼站在雪地里。望著村口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许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衣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东厢房。
“青禾!”
陈四喜喊了一声,可许青禾已经衝进了屋,片刻后,他又跑了出来。怀里多了一本泛黄戏谱。《送寒衣》。
“白老板。”
许青禾把戏谱递了过去。
“唱这个。”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白玉楼低头看著戏谱。久久没有伸手。风雪落在封皮上,將那三个字染得有些发白,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接过。手掌轻轻拂过封面。动作竟有些小心,像是在碰什么珍贵东西。
“《送寒衣》啊……”
他的声音有些复杂。许青禾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白玉楼露出这种神情。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你知不知道。”
“对戏师来说。”
“戏本是啥?”
许青禾摇头。白玉楼低头看著戏谱,缓缓说道:
“是根。”
“也是命。”
院子里没人说话,都在听。
“普通人觉得。”
“戏就是故事。”
“想唱啥唱啥。”
“可戏师不一样。”
“戏师这一辈子。”
“未必能修成几齣戏。”
白玉楼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戏谱。
“戏挑人。”
“不是人挑戏。”
许青禾微微皱眉。
“啥意思?”
白玉楼望向远处风雪,缓缓说道:
“有人天生適合《探阴山》。”
“有人適合《游西湖》。”
“有人適合《三滴血》。”
“可若戏不认你。”
“你唱一辈子都没用。”
老瘸子听得一愣。
“唱戏还有这讲究?”
白玉楼笑了笑。
“当然有。”
“我十二岁学戏。”
“十三岁唱《探阴山》。”
“第一次登台。”
“戏就认了我。”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送寒衣》。目光复杂。
“可这齣戏。”
“没认我。”
风雪忽然大了几分。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
“您学过?”
“学过。”
白玉楼点头。
“还是云衣先生亲自教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四喜更是睁大眼睛。
“老栓叔教过你?”
白玉楼苦笑。
“教过。”
“整整三个月。”
“从唱词到身段。”
“从起调到落腔。”
“我全学了。”
“可就是唱不出来。”
许青禾愣住。白玉楼是谁?关中第一角,连他都唱不出来?白玉楼低头望著戏谱,像是在回忆什么。
“最后一天。”
“我问云衣先生。”
“为啥?”
“明明我都会。”
“为啥唱不出来。”
说到这里。白玉楼忽然停住。眼神有些恍惚。
“你爷只说了一句话。”
许青禾下意识问道:
“啥话?”
白玉楼轻轻吐出几个字。
“因为它不喜欢你。”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雪呼啸。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一本戏。不喜欢一个人?这话听著实在有些诡异,可白玉楼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低头看著《送寒衣》。
许久之后,忽然缓缓翻开第一页。
“不过。”
“总得试试。”
“万一呢。”
话音落下,他翻开戏谱,下一刻,一阵阴风忽然吹过院子。
哗啦——
戏谱无风自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因为谁都没碰它,可戏谱却像活了一样。白玉楼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许青禾,却清清楚楚看见。那本戏谱上,正有一个穿破棉袄的小孩,坐在书页边缘,冲白玉楼做鬼脸。
然后咯咯笑著跑远。喜神顿时乐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我就说吧。”
“它还是不喜欢你。”
白玉楼缓缓合上戏谱。脸上却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神情,许久之后,才轻轻嘆了口气。
“看来。”
“还得找它真正想见的人。”
说著。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许青禾身上。雪越下越大,而许青禾忽然有种感觉。那本《送寒衣》,似乎也正在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