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隍庙里的女人 大明第一刀笔
“道长,他看完了?”
“看完了。”
“他说什么?”
“他问,周忱的案子,和清平县有什么关係。”
女孩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王拙。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里面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沉甸甸的东西。
“因为陈家上面的人,”她一字一句,“就是当年害周家满门的仇人的后代。”
王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是谁?”
“周蘅。”她说,“周忱的曾孙女。周二——是我远房亲戚。”
王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城隍庙的。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话。
一百年前的冤案。隱姓埋名的后人。卖豆腐的哥哥被人打死。案子压了半年没人办。
而陈家上面的人,就是当年害周家满门的仇人的后代。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命案。
这是一根埋了一百年的线。
他走到县衙门口,停下来。
月光很亮,照在斑驳的门匾上。“清平县衙”四个字,在月光下像四道伤疤。
他推开门,走进值房。
铺开那张空白的传票,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在传票上写了两个字:
“陈家”
然后他盖上县衙的印章。
墨跡未乾。
他把传票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省城按察使司张居正大人亲启”。
这一次,他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大人,周忱的案子,根子延伸至清平。”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清平县的天,真的要破了。
城隍庙里,云穀子和周蘅相对而坐。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老道把水菸袋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潭。
“王拙已经走了。他回去写了传票,要动陈家。”
周蘅握著那柄短剑,指节发白。
“道长,您让我跟著他?”
“不是跟著他。是帮他。”云穀子看著她,“他身边缺一个誊录文书、整理案卷的人。你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去县衙做个贴写,名正言顺。”
周蘅沉默了很久。
“他肯吗?”
“他会肯的。因为他已经在查陈家了。查陈家,就是查周家的案。他不会把你推开。”
老道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娘临终前说什么来著?”
“蘅儿,等一个不怕死的刀笔之人,理清案情。”
“但最终一切还得看皇上”周蘅的声音很低。
“你等了三年。”老道推开门,夜风灌进来,“等到了。”
第二天一早,王拙在县衙门口遇见了周蘅。
她换了一身乾净利落的短打扮,腰间別著那把短剑,手里提著一个布包袱。
“王典吏。”她站在晨光里,声音不大,但很稳,“道长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身边缺个整理案卷的帮手。我来做贴写。”
王拙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她腰间那把短剑。
“道长说,我们也算师兄妹。以后有个照应。”周蘅补了一句。
王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这些案卷太多,你帮我整理。”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县衙的门。
周蘅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却在青石板上踩出了稳稳的声音。
傍晚,陈家来人了。
不是陈家大少爷,是陈家的二管事。三十来岁,穿一身锦缎袍子,腰间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带笑容,礼数周全。
“王典吏,在下陈二,奉我家老爷之命,给王典吏送一份薄礼。”
他把一个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锭银子,五十两一锭,足足五百两。
王拙看了一眼,没伸手。
“陈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王典吏新到清平,人生地不熟。我家老爷说,一点心意,给王典吏添几件家用。”
王拙把匣子合上,推回去。
“陈二爷,你回去告诉陈老爷。案子该怎么查,我会按规矩办。请老爷放心。银子拿回去。”
陈二的笑容没有变。他把匣子收回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典吏,我家老爷说——清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好自为之。查案,我们支持。”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大门外。
赵虎从值房探出头,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王拙站在窗前,看著陈二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周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会再来吗?”
“会。”王拙说,“下次来,就不是送礼了。”
夜里,周蘅躺在城隍庙的偏房里,望著那幅墨兰图,迷茫无助。
“素素姨,”她低声说,“你等的人,还没来。但蘅儿等的人,是不是来了?”
“他不是皇上,也还不是皇上身边的人。”
“按您说的——只有皇上才能帮到我吗?”
当晚周蘅又梦见,自己飘进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
皇帝在远远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