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梧州夜渡 大明第一刀笔
王拙摇头。
“阴曹地府里,有判官。判官手里拿的,就是这支笔。他一笔下去,定人生死。”湛老把笔递给他,“那不是神话。是道理。笔在谁手里,谁就是判官。你的笔,能定人生死。不是因为笔本身有法力,是因为你手里有公道。公道在,笔就利。公道不在,笔就是一根废铁。”
王拙接过笔,握在手心里。笔桿冰凉,但他觉得手心在发烫。
“湛老,公道在谁手里?”
“在每一个人手里。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敢用。”湛老先生看著他,“你记住——笔是你的刀,但刀不能一直藏在鞘里。该出鞘的时候,要出鞘。”
这是那天湛老先生教他的最后一句话。第三天一早,按湛老先生安排,他离开了罗浮山。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湛老先生站在山门口,灰布长衫在晨风里飘著,像一棵老松。
现在,他坐在梧州渡口的小店里,手里捧著薑汤,腰间的判官笔沉甸甸的。湛老的话还在耳边——“该出鞘的时候,要出鞘。”
张居正被参了。严党在咬。帐册在怀里。公道在手里。
什么时候是出鞘的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支笔,他握得很稳。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两匹。马蹄声在店门口停下来。两个人走了进来,穿著蓑衣,斗笠压得很低。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
王拙认出了他——那个姓戚的人。
“王典吏,又见面了。”戚將军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张大人让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王拙的手从判官笔上移开。
“什么东西?”
戚將军从蓑衣下面取出一桿鸟銃,放在桌上。鸟銃很新,枪管鋥亮,枪托上刻著一个“戚”字。
“张大人说,你进京路上不太平。这东西,比判官笔好使。”
王拙看著鸟銃,又看了看腰间的判官笔。一桿火器,一支铁笔。一个在百步外取人性命,一个在方寸间定人生死。湛老先生教他的,是方寸间的公道;张居正给他的,是百步外的震慑。
“戚將军,多谢。”
“不用谢。”戚將军把鸟銃拆开,一边装药一边讲解,“三钱火药,配一钱弹丸。装药不能多,多了炸膛;不能少,少了打不远。点火的时候手要稳,心要定。心定了,手就稳了。”
他装好药,走到门外,瞄准江面上的一根浮木,扣动扳机。轰!白烟从枪口喷出,浮木应声碎裂。
王拙接过鸟銃,依样装药、点火、瞄准。轰!浮木还在。没打中。
戚將军微微一笑:“第一次,打不中正常。”又取出两把短銃,递给周蘅,“这是给你的。短銃轻便,女子可用。藏在袖中或腰间,遇险拔出来就打。”
周蘅接过短銃,依样装药、瞄准、扣扳机。轰!一块石头应声碎裂。
戚將军点头:“你比他有天分。”
周蘅没有说话。她把短銃藏进外袍下面,拍了拍,確认不会被看出来。
当晚,他们住在渡口的小店里。
王拙躺在床上,手边放著那杆鸟銃,枕边放著那对判官笔。钢与铁,冷与硬。鸟銃是戚將军教的,判官笔是湛老先生教的。一个来自东南沿海的军营,一个来自罗浮山上的精舍。一个教他杀人,一个教他守心。
他拿起判官笔,在灯下仔细端详。笔桿上的穴位图密密麻麻,他跟著湛老先生学了三天,只记住了不到三分之一。湛老先生说,不用全记住。记住常用的几十个就够了。剩下的,等你需要用的时候,自然会去查。查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
他翻了个身,把判官笔放回枕边。窗外,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呼吸,从脚底起,过膝,过腰,过背,到头顶。一遍,两遍,三遍。
气顺了。心定了。
他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在隔壁的房间里,周蘅也没有睡。她坐在床上,手里握著短剑,心里念著“守拙”二字,慢慢摩挲。
湛老教王拙判官笔的时候,她在门外听见了。她听见湛老说——“笨人的心,不会拐弯。”
她想起自己。她的心,会拐弯吗?
从清平到罗浮,从罗浮到苍梧,从苍梧到这里。她的心一直在拐弯。拐过了对谢老七的恨,拐过了对父亲的思念,拐过了对母亲的愧疚。但她觉得,拐弯不是坏事。不拐弯,就会撞墙。拐弯了,才能找到出路。
她把短剑插回鞘中,放在枕边。
窗外,雨声渐小。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戚將军派船送他们过江。
船到江心,雾最浓。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哗的。王拙站在船头,鸟銃背在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周蘅站在他身后,短銃藏在袍下,铁蒺藜在袖中,短剑佩在腰间。
“王典吏。”周蘅忽然叫他。
“嗯?”
“戚將军说,该打的时候不要犹豫。你犹豫过吗?”
“犹豫过。”
“什么时候?”
“在苍梧山那破庙里。谢老七被人押著,我躲在墙后,犹豫了很久。若不是你先出手,也许就晚了。”
周蘅沉默片刻,低声说:“你出来的时候,手不抖。我看得出来。”
“因为我想通了——有些事,不做,比做错了更可怕。”
船靠岸了。王拙跳下船,周蘅跟在后面。
两人翻身上马,向北疾驰。
怀里揣著帐册和遗信,背上背著鸟銃,腰间悬著判官笔和短剑。
袖中藏著铁蒺藜和短銃。
前方,省城在望。
张居正在等。
他们离开梧州的第三天,一匹快马从省城方向疾驰而来,停在戚將军的军营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戚將军拆开信,脸色沉了下来。信上只有一行字——“张居正被参,即日罢官候审。严党已派人南下取帐册。”
他把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去清平。”
他没有告诉王拙——严党派来的人,是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