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梧州夜渡  大明第一刀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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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桥村出来,雨停了。

王拙摸了摸怀里的帐册,十五年的罪证,每一笔都沾著血。但他不知道,身后的雨幕里,有人已经拔出了刀。

王拙骑著枣红马走在前面,周蘅骑著青骡跟在后面。油布包揣在他怀里,帐册和周瑾的遗信都在里面。

赶了两天路,到了梧州渡口。

西江涨水了,浑浊的黄水拍打著石阶,哗啦哗啦的。渡口的小店只有三张桌子,王拙和周蘅坐在角落里,要了两碗薑汤驱寒。薑汤很辣,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身子暖过来了。

“王典吏。”周蘅捧著碗,忽然开口。

“嗯?”

“你腰里那对判官笔,是谁教的?”

王拙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判官笔插在腰带內侧,笔桿朝下,笔尖朝上,用外袍遮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笔桿,冰凉的钢製表面在指尖滑过。

“罗浮山的湛老先生。”他说。

周蘅愣了一下。“湛湛老先生?他不是做学问的吗?”

王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薑汤又喝了一口,辣味在舌尖散开。他想起罗浮山上那个午后——阳光从梅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精舍的石阶上,斑斑驳驳的。

那是在他拜见湛老先生的第二天。

头一天夜里,湛老留他们在精舍住下。王拙睡在东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湛老说的那些话——“心观万物,万物皆心”、“知行並进,体用一源”。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半夜,还是没有嚼烂。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得比平时晚。推开房门,院子里没有人。湛老不在榕树下,不在正堂里。王拙找了一圈,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找到了他。

屋子不大,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湛老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放著两支笔——不是写字的毛笔,是判官笔。钢製的笔桿在灯下泛著暗光,笔尖磨得极锐,像是能刺穿铁甲。

“湛老,这是……”

“坐。”湛老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王拙坐下来。湛老拿起其中一支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一个花。笔在他枯瘦的手指间旋转,轻灵得像一只蝴蝶。王拙看得入神。他见过云穀子用判官笔,沉稳、刚猛,每一笔都像是写大字。但湛老的手法完全不同——更轻、更快、更巧,像不是用力,是用意。

“你见过云穀子用判官笔了?”湛老问。

“见过。在清平县城隍庙。”

“他教过你吗?”

“教过。他教了武当內家拳的桩法和心法,但判官笔没有教。”

湛老点了点头。“云穀子的判官笔,走的是武当的路子——以静制动,后发先至。刚猛有余,灵动不足。”他把笔放下,看著王拙,“老朽的判官笔,走的是另一条路。你知道老朽年轻时在广西做知县,办过几百件旧案。那些案子,有的是杀人案,有的是抢劫案,有的是贪腐案。办这些案子,光靠笔写不够。有时候,要靠这个。”

他拿起判官笔,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王拙没有听见风声,没有看见笔尖晃动,但他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气流从笔尖射出来,掠过他的脸颊,凉颼颼的。

“湛老,您这是……”

“点穴。”湛老放下笔,“不是武侠小说里的那种点穴,是真正的东西。老朽年轻时跟一位武当道人学的。那位道人说,点穴不是靠內力,是靠精准。人的身体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深浅、作用都不一样。你只要找对了位置,轻轻一点,就能让人半边身子发麻。不用多大力气,但效果比打一拳还管用。”

王拙拿起另一支判官笔,在手里掂了掂。笔不重,但很沉。笔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了看——是穴位图。从头顶的百会到脚底的涌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每一个都標得清清楚楚。

“湛老,这套笔法,叫什么?”

湛老沉默了片刻。

“叫『守拙笔』。”

王拙的手顿了一下。守拙——和他的名字里的“拙”字一模一样。

“老朽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聪明人写字,字里藏刀。聪明人说话,话里藏针。老朽不喜欢聪明人。老朽喜欢笨人。笨人不会偷奸耍滑,不会投机取巧。笨人做一件事,就做到底。”湛老看著他,“你叫王拙。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做一个笨人。笨人,才能守住本心。”

王拙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判官笔。笔桿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看得最清楚的,是笔桿底部刻著的那两个字——“守拙”。

“湛老,您为什么要教我这套笔法?”

湛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白髮上,亮晶晶的。

“因为老朽要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朽活了九十多年,该教的教了,该写的写了,该办的办了。只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有传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王拙。

“老朽在广西做知县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案子。一个寡妇被人诬陷通姦,要被沉塘。老朽查了三个月,找到了真凶。那个真凶是个读书人,有功名在身,地方官不敢动他。老朽动了他。老朽把他的功名革了,把他下了狱。他死在狱里。他的家人告到京城,说老朽『滥用私刑,枉杀无辜』。老朽被停职查办,查了两年。”

他走回矮几前,拿起那支判官笔。

“在停职的那两年里,老朽每天练这套笔法。老朽想,如果有一天,老朽再遇到这样的事,不能再让別人替老朽去死。老朽要自己动手。”

他握紧笔桿,手不抖。

“后来老朽復职了。那套笔法没有用上。但老朽一直在练。练了一辈子。练到八十岁,练到九十岁。现在,老朽要把它传给你。”

王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湛老,晚辈何德何能……”

“你不需要有德有能。你只需要有一颗笨人的心。”湛老打断他,“笨人的心,不会拐弯。不会拐弯,就不会被权势嚇倒,不会被利益诱惑,不会被生死威胁。老朽看了一辈子,能守住这颗笨心的,只有你。”

王拙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周蘅还在等他回答。

“湛老先生教我的。”他说,“他说,这笔法叫『守拙笔』。”

“守拙?”周蘅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和你的名字一样。”

“嗯。”

“湛老先生为什么要教你?”

王拙摸著腰间的判官笔,笔桿上的刻字硌著他的手心。他想起湛老说过的话——“笨人的心,不会拐弯。”他不会拐弯。从清平到罗浮,从罗浮到苍梧,从苍梧到这里,他一直走直线。不会拐弯,就不会犹豫。不犹豫,就不会退缩。

“他说,这笔法,他用了一辈子,没用上。但他不想带进棺材。”

周蘅沉默了片刻。

“王典吏,你觉得,你会用上吗?”

王拙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期待。

“也许。也许不会。但有没有这笔法,不一样。有,心里就多一根柱子。柱子撑住了,房子就不会塌。”

王拙没有告诉周蘅的是——那天在罗浮山上,湛老教他判官笔的时候,还说了一段话。

“你知道判官笔为什么叫判官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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