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江陵雪  大明第一刀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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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赵虎从省城带回来的。赵虎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王拙心里炸开。

那天下午,王拙正在值房里整理帐册,门被猛地推开,赵虎站在门口。

“王典吏,出大事了。张大人被罢官了。”

王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团黑。

“什么?”

“严在皇上面前参了张大人一本,说他『结党营私,私通外官,以刀笔舞文,蛊惑人心』。皇上大怒,下旨罢免了张大人按察使之职,著即回乡候审。”

王拙放下笔,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张大人现在在哪里?”

“在江陵。已经被押送回籍了。听说走的那天,省城衙门里的人都不敢去送,只有几个老僕跟著。”

王拙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赵虎站在门口,也不敢催。

“赵头儿,备马。我要去一趟江陵。”

“去江陵做什么?”

“看张大人。”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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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拙转过身,看著桌上那堆帐册和日记。张居正被罢官了。严出手了。这是警告,还是开始?也许两者都是。警告张居正,也警告所有想动严的人——你们动不了我。开始了,严开始收网了,要把所有反对他们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不是写信,是写一份书单。他要带几本书给张居正。

刚写了两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周蘅走了进来,一身灰布衣裳,袖口和衣摆上沾著泥土,脸上还带著赶路的倦色。

她背上背著一个青布包袱,解开,放在桌上。

“湛老先生的门生故旧还在罗浮山料理”周蘅解下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这是老先生生前留给你的。”王拙接过布包,没有当场打开。

他放在桌角,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歇著。”

周蘅站著没动。“你要出门?”

她看著桌上摊开的书单和行囊。

“去江陵。张大人被罢官了,我去看他。”周蘅没有再问。

她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了洗手,用衣摆擦乾。“县衙的事,我盯著。”她说。

王拙看著她。她刚赶了很远的路,从罗浮山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

“帐册和日记不要放在值房,拿到城隍庙去,交给云穀子道长。”

“好。”

“路上小心。”她说。

王拙点了点头,把书单折好揣进怀里,提起桌上那个青布包袱——那是周蘅刚解下的,他顺手递还给她。

周蘅接过包袱,侧身让开门口。王拙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身后,周蘅站在耳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从清平到江陵,走了四天。

路不好走,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冬天了,两边的田地光禿禿的,偶尔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翻土,弯著腰,像一张张弓。王拙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当年在江陵的那一幕。张居正坐在书房里,问他说:“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他回答:“要靠那些在最底层、最暗处,还在做事的人。”现在,那个在最暗处做事的人,被罢了官,被押送回乡,被丟进了更深的暗处。

他还要做事吗?还能做事吗?

第四天傍晚,到了江陵。

江陵城还是老样子。城墙灰扑扑的,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多。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冷冷清清的。王拙牵著马,走过那条他熟悉的青石板路。路两边的树长大了,枝丫伸出来,像老人的手。

张府在城东一条巷子里。两扇黑漆木门,门环上锈跡斑斑。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王拙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僕探出头来,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王典吏?”老僕认出了他,“大人说您会来。进来吧。”

王拙一怔。张居正知道他来?

老僕打开门,让他进去。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铁画。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大人在书房。”老僕说。

王拙穿过前院,走过那条熟悉的路。书房的门虚掩著。他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髮有些乱,鬍子也没有刮。他正在磨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磨一件很重要的事。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来了?”

“来了。”

“坐。”

王拙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书案,书案上堆著书、纸、笔、砚台、茶壶、茶杯。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壶嘴上落了一层灰。

张居正抬起头,看著王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但比当年暗淡了很多。不是灭了,是藏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要很仔细才能看见。像一盏灯,被风吹得只剩下一豆火苗,但还亮著。

“你知道我被罢官的事了?”

“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张大人。”

张居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来了,正好。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手稿,纸页发黄,边角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王拙接过来,看见標题——《论心学与事功》。不是张居正的字跡,是他抄录的別人的文章。落款处写著一个人的名字——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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