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石上兰 大明第一刀笔
王拙从江陵回来,推开值房的门。
屋里被人翻过。抽屉开著,卷宗散了一地,簿册摊得到处都是,墨汁泼在桌上,干成黑乎乎一片。墙上的画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暗格被撬过,抄本缺了几页。帐册原本不在——他离开前已送到城隍庙。
他没有声张,蹲下来捡地上的东西。捡到那幅画时,他的手停了。
是周蘅画的那幅兰花。纸被踩破了,兰叶断成两截,墨跡洇开。他看了很久,把画收好,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进门时没看见老孙头。那个老头每天蹲在门口晒太阳,今天却不在。
他去了耳房。
耳房的门虚掩著。推开——
血腥味扑过来。周蘅躺在床上,左肩缠著绷带,血渗出来,暗红色的。她的脸白得像纸,眉头拧著。枕边放著短剑。床头小桌上摊著画纸,墨跡未乾,像是画到一半被人打断的。
王拙在床边蹲下来。她没有醒,呼吸很轻。他去灶房烧了热水,端回来时,周蘅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的水。王拙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委屈。
“老孙头呢?”他问。
“病了。昨天就没来。”周蘅的声音有些哑。
王拙点了点头。怪不得值房被翻了一整天没人知道。
“別动。”他在床边坐下,拆绷带。伤口斜斜一道,缝了四针。再偏一寸,就是心脉。
“怎么伤的?”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看见刘文彬往北边去了,就跟了上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进了一座宅子。我等了半个时辰,他出来,后面还跟著一个穿灰斗篷的人。那人发现了我,扔了一把飞刀。”
“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天黑,他蒙著面。但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
王拙把新药敷上,重新缠绷带。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的。她没有缩。
“疼吗?”
“不疼。”
“撒谎。”
周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笑出来。她低下头,看著他的手在她肩上缠绷带。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忽然,她开口了。
“拙哥。”
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带著伤后的沙哑,还有一点不確定。
王拙的手猛地停住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没有看他,继续低著头。耳朵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这样叫他。不是“王典吏”,不是客客气气的隔著距离。是“拙哥”。像是叫了很多年,今天才终於叫出口。
王拙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把绷带系好,站起来。
“值房被人翻过了。你那幅画,被踩坏了。”
周蘅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被子。
“画呢?”
“在我那里。纸破了,兰叶断了。”
周蘅沉默了很久。她转过头,看著窗外。
“那幅画,我画了三天。”她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傍晚,周蘅从耳房出来。左臂还吊著布带,脸色好了一些。她穿了一件浅蓝色棉袄,头髮用木簪別著,站在值房门口。
王拙正在收拾散落的簿册。她走进来,从柜子里找出一张旧宣纸,铺在桌上,用右手磨墨。
“拙哥,我那幅画呢?”
她又叫了一声。比昨天自然了一些,但还是小心翼翼的。
王拙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被踩坏的画,递给她。纸上有两个脚印,兰叶断成两截,墨跡洇开了一片。
周蘅看了很久。她把画轻轻放在一边,提起笔。
“我再画一幅。”
她开始画。这一次,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跟什么较劲。王拙没有看她,继续收拾屋子。弯腰捡簿册,一页一页捋平。但他的耳朵一直竖著,听她画笔在纸上沙沙的响声。
“我母亲画兰,藏。”周蘅一边画一边说,“藏了一辈子。我姨母画兰,放。把不平之气全放出来。我不知道我画的是什么。但被人踩坏了,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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