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上 大明第一刀笔
“拙哥。”周蘅从里面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喝点。你一晚上没吃东西。”
王拙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皱了皱眉。
“你不睡一会儿?”
“睡不著。”周蘅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在想,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周蘅看著远处的天,“但我曾祖父去过。他在京城下了狱,死在京城。我要替他去看看。”
王拙没有说话。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一边。
“周蘅。”
“嗯。”
“等到了京城,把日记递上去,你想做什么?”
“想回罗浮山。”周蘅低下头,“在精舍里住下来。画画。练剑。种梅花。”
王拙看著她。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亮亮的。
“好。我陪你去。”
周蘅抬起头,看著他。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中午,他们继续赶路。从定兴县往北,官道更宽了,人也更多了。王拙骑在马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经过昨晚那一战,他知道,严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有人来。也许在下一个路口,也许在下一个镇子,也许在京城门口。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桥。桥不大,横跨在一条小河上。桥的那头,是一片树林。树林很密,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王拙勒住马。
“周蘅,前面有埋伏。”
周蘅把手按在了腰间。
“多少人?”
“看不见。但树林里有鸟在飞,被人惊起来的。”
王拙从肩上取下鸟銃,装药。他的手很稳。他看著那座桥,看著那片树林,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你守著包袱。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你一个人——”
“你在,我还要分心。”王拙看著她,“你在这里等著。等我回来。”
他没有等她回答,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马蹄踩在桥面上,得得得地响。桥不长,几十步的距离。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过,呼呼的。
树林里,人影闪动。
不是一个人,是二十多个。
他们从树林里衝出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拿刀,有的拿枪。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手里提著一把大砍刀。他没有蒙面,脸上有一道疤。
“就是他!杀了他!”
王拙没有停。他骑马衝进人群,左手握著韁绳,右手举著鸟銃。他没有开枪,因为距离太近,开枪来不及装第二发。他把鸟銃当棍子使,枪托砸在左边一人的头上,枪管扫在右边一人的脸上。鸟銃很重,铁製的枪管砸在人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人太多了。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王拙被围在中间,左衝右突,冲不出去。
领头的举起大砍刀,朝他劈下来。王拙举枪去挡,刀砍在枪管上,火星四溅。他的手臂一麻,虎口震裂,血流出来,顺著枪管往下淌。领头的又是一刀,他再挡。第二刀比第一刀更重,他的手臂撑不住了,鸟銃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一声銃响。
领头的肩膀中弹,大砍刀脱手,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王拙转过头,看见周蘅站在马车旁边,手里举著短銃,白烟从枪口裊裊升起。她的脸色发白,手在发抖,但眼睛是亮的。
“打得好!”王拙喊了一声。
剩下的人愣了。他们看著领头的倒在地上,看著周蘅手里的短銃,看著王拙手里的鸟銃,不知道该怎么办。王拙没有给他们时间想。他装药,瞄准。轰!又一个人倒下去。周蘅也开了第二枪,又一个人倒下去。
剩下的人终於撑不住了,调转马头,跑了。
王拙骑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在流血,虎口裂开了一个口子,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马背上。但他没有觉得疼。他看著周蘅,周蘅也在看著他。
“拙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周蘅从包袱里抽出布条,跳下青骡,走过来。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用布条缠住伤口。缠得很紧,紧得他皱了皱眉。
“疼吗?”
“不疼。”
“撒谎。”
王拙没有反驳。他看著她低头缠布条的样子,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她的头髮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周蘅。”
“嗯。”
“我没事。”
周蘅没有抬头。她把布条系好,站起来。
“走吧。天快黑了。”
天快黑的时候,远远望见了京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灰黑色的砖在暮色里泛著暗光。城门洞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王拙骑在马上,看著那座城,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座城,像一头巨兽,张著嘴,等著把人吞进去。
“拙哥,到了。”
“到了。”
王拙摸了摸怀里的帐册和日记。帐册在,日记在。周忱的一百四十七年,周家的三百多条命,都在这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判官笔。笔桿上的“守拙”二字,硌著他的手心。他想起湛老先生的话——“笔在谁手里,谁就是判官。”
今天,他是判官。明天,他也是判官。
“走。”
他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朝城门走去。周蘅跟在后面。两人两骑,走进了京城。
他们不知道,城门里面,有人正在等他们。那个人,不是张居正,不是徐阁老,不是冯公公。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省城,在张居正的籤押房里,从侧门走出去,看了王拙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拙记住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