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上 大明第一刀笔
信送出去后的第七天,罗浮山来了回音。
不是信,是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灰布道袍,背著竹箱,风尘僕僕。他在县衙门口下了马,敲了门,对老孙头说:“找王典吏。罗浮山来的。”
王拙把人迎进值房。道士从竹箱里取出一捲髮黄的纸轴,用油布裹著,解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纸页发脆,边角卷了。
“湛老先生临终前交代,这本日记,等一个人来取。”道士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来的人姓王,名拙。清平县典吏。”
王拙接过册子,手在发抖。他翻开第一页。
“永乐九年六月初三,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召余入狱……”
是周忱的笔跡。和城北宅子香炉里烧剩的那几片纸上抄写的內容,一模一样。一百四十七年了。这本日记,在罗浮山的梅树下埋了很多年。
“湛老先生还说了一句话。”道士站起来,背上竹箱,“『这本日记,不是给周家的。是给天下的。』”
他走了。
王拙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周忱在狱中写了三十七天,记下了每一天的审讯、拷打、与他同狱的人。第七天,苏时卿。第十五天,苏时卿被提走,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十三天,有人从门缝塞进一张纸条——“兰雪斋中”。第三十七天,最后一行字:“七月十一日,午时,赴刑。”
王拙合上册子,闭上眼睛。窗外,天快黑了。
第二天一早,王拙把日记的事告诉了周蘅。她没有哭,只是把日记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拙哥,我们去京城。”
“去京城?”
“曾祖父的日记,要递到御前,我家的冤案。陈家帐册,要递到刑部。帐册是严家的关键罪证,要递到內阁。”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东西在清平,没有用。在京城,才有用。”
王拙看著她。她站在晨光里,手按在腰间,短剑藏在外袍下面。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等太久太久之后,终於看见希望的光。
“好。”他说。
当天下午,王拙去找了云穀子。
云穀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摊著那幅《兰雪图》。他听完王拙的话,沉默了很久。
“去吧。老道老了,走不动了。但老道在清平,替你们看著。”他从袖中取出那对判官笔,递给王拙。“这个,你带上。湛老先生传你的,你带去京城。让京城的人看看,罗浮山上的笔,不是只会写字的。”
王拙接过判官笔,插进腰间。
“道长,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湛老先生的弟子?”
“没有了。”云穀子转过身,面朝墙上的墨兰图。“告诉他们,老道在清平,替他们看著那幅画。”
王拙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匹马出了清平县的东门。
王拙骑枣红马,周蘅骑青骡。三副行囊——帐册、日记、判官笔、鸟銃、短剑、短銃、铁蒺藜。还有一个人,周蘅。她是周忱的曾孙女,周瑾的女儿。她进京,不是为了復仇,是为了公道。
走到城门口,赵虎从墙根闪出来。
“王典吏,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清平,替我们看著。”
赵虎抱了抱拳,没有再说。
王拙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衝进了晨雾。
从清平到省城,走了三天。从省城往北,官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但王拙知道,越往北走,危险越近。
走了七天,到了保定府。保定府是直隶重镇,离京城只有三百里。王拙本想歇一晚,但周蘅说:“不歇。连夜走。”
他没有爭辩。他知道周蘅为什么急著赶路——早一天进京,就早一天安全。在官道上,他们是猎物。进了京城,有张居正的人接应,他们就成了猎人。
出了保定府,天已经黑了。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收割过的稻茬子在月光下泛著白光。风吹过来,凉颼颼的。王拙骑在马上,眼睛盯著前方。他的耳朵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马蹄声,听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周蘅骑在青骡上,手按在腰间。
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后面来的,越来越近。
“拙哥。”周蘅勒住韁绳,“有人追上来了。”
王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十几个黑影在月光下移动,马蹄声越来越响。
“十几个人。”
“能挡住吗?”
王拙没有回答。他从肩上取下鸟銃,装药。他的手很稳,眼睛盯著前方。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十三个,都骑著马,都带著刀。领头的那个,身材魁梧,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蘅。”
“在。”
“你守著包袱。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
周蘅没有说话。她把手从韁绳上移开,按在短銃上。
黑影在百步外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领头的举起手,示意停下。他们停在五十步外,不再靠近。
领头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王典吏,帐册交出来。交出来,你们走。不交,后面的路就不用走了。”
王拙没有回答。他扣动了扳机。
轰!白烟从枪口喷出,火光在夜里一闪。领头的从马上栽了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鸟銃的子弹打进了他的胸口。
剩下的十二个人愣了一下。王拙没有愣。他放下鸟銃,从腰间拔出判官笔。笔尖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他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
判官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个花,笔尖直取左边最近的那个人。那人举刀来挡,慢了。笔尖刺中了他的手腕,刀脱手,落在地上。王拙没有停,判官笔从那人手腕拔出,顺势刺进旁边一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
剩下的十个人终於反应过来,抽出刀,朝他衝过来。王拙没有退。判官笔在他手里像一条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笔尖所到之处,不是手腕,就是肩膀,不是肩膀,就是大腿。他不杀人,但每一笔都让人失去战斗力。
周蘅站在青骡旁边,手按在短銃上。她没有开枪,因为王拙不需要她开枪。他在十个人中间穿梭,判官笔飞舞,人影翻飞。月光下,他的身影像一只燕子,在刀光中穿行。
一盏茶的功夫,十二个人,倒了九个。剩下的三个,调转马头,跑了。
王拙勒住马,喘著粗气。判官笔上沾著血,他的手上也沾著血。他低头看著那支笔,笔桿上的“守拙”二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周蘅策马靠近他。
“拙哥,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的手在流血。”
“不是我的。”
她没有再问。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块布,递给他。王拙接过,把判官笔擦乾净,插回腰间。
“走。天亮前赶到下一站。”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定兴县。
定兴县是保定府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离京城还有两百多里。王拙找了一家客栈,让周蘅歇著,自己在门口守著。鸟銃装好了药,判官笔插在腰间。他坐在门槛上,看著外面的路。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驴车的农夫,有骑马的书生。每一个人都像是普通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刺客。王拙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手按在鸟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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