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心灰意冷  大明第一刀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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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应节的摺子,你看过了?”

王拙看著他,没有回答。

沈一贯说:“你不用回答。下官知道你看过了。张居正给你看的,对不对?下官不是来套你话的。下官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刘应节的摺子,被压了。”

“压了?谁压的?”

“赵文昭。他在內阁会议上说,边军缺餉是常態,不值得大惊小怪。高拱想查,但赵文昭拉著其他阁老反对,说查边军会动摇军心。高拱一个人,爭不过。”

王拙沉默了很久。“沈御史,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一贯站起来,拱了拱手。“因为下官虽然弹劾过你,但下官不是赵文昭的人。下官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风闻奏事,不是给谁当狗。”他看著王拙,“王修撰,你那份自辩奏疏,下官至今记得。你说『沈御史风闻奏事,尽其职也。臣不怪他。』——朝堂上能说这句话的人,不多。”

王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御史,你到底想说什么?”

“下官不想让你做什么。下官只是告诉你事实。至於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沈一贯拱了拱手,“王修撰,你好好养著。下官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王修撰,你那封信,下官收到了。『多谢你三个月的关照』——这句话,下官记著。”

他走了。王拙坐在槐树下,端著茶碗,没有动。

周蘅走过来,“拙哥,他什么意思?”

“他是告诉我,仗还没打完。”王拙放下茶碗,“但他也是告诉我,谁是我的敌人,谁不是。”

“他是吗?”

“他不是。但他也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对手。对手和敌人不一样。敌人想让你死,对手只想让你输。沈一贯不想让我死,他只是想让我输。”

王拙想起湛若水的话:“笔比刀快,也比刀深。”想起云穀子的话:“活下来,才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不是不怕了。他还是怕。但怕不是退的理由。司马迁忍了,司马懿忍了,忍不是软,忍是等著那口气不散。

第十二天,宫里来了口諭。小太监站在院子里,王拙要跪,小太监拦住了。“皇上说了,王修撰腿伤未愈,免跪。”

王拙站著听完,说:“臣遵旨。臣腿伤未愈,尚需休养几日。待腿好了,即刻进宫。”

小太监走了。周蘅看著他,“拙哥,你当真要拖?”

“不是拖。”王拙说,“我现在进去,心里还没想透。见了皇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还拿不准。云穀子说司马懿装了十年病,我不装十年,装十天,把想不透的想透。”

周蘅没有再问。

第十三天,王拙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他面前铺著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字——“边防四策”。写完了,看了一遍,撕了。重写,又撕了。

不是写不好,是不知道皇上要的是什么。皇上说“朕要的是一把砍人的刀”,但砍谁?砍到什么程度?砍完了怎么收场?

王拙想起司马迁。司马迁写《史记》,不是写给汉武帝看的,是写给后世看的。所以他敢写,不怕。王拙写这道策,是写给皇上看的,但他不能只写给皇上看。他要想:这道策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百年后的人怎么看?

想明白了。刀不是越利越好,是越准越好。砍该砍的人,不砍不该砍的人。

他重新铺纸,提起判官笔。

第十四天,王拙进宫。

皇帝看著他,“腿好了?”

“好了。”

“想通了?”

王拙一愣。皇帝笑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家躲了半个月?你不出门,不接客,称病不上朝。朕都知道。”

王拙跪了下去,“臣……”

“起来。朕没怪你。”皇帝说,“你从监狱里出来,心灰了,意冷了,怕了。朕不怪你。朕想知道的是——你现在还怕不怕?”

王拙站起来,看著皇帝。“怕。但臣想明白了。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做的事做不做。”

皇帝点了点头。“你写的边防四策呢?”

王拙从袖子里抽出摺子,双手呈上。皇帝接过,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放下。

“朕问一句,你答一句。”

“是。”

“你写的『清查空餉,先从蓟镇始,推及九边』——查空餉,会得罪多少將领?”

“九边將领,十之七八。”

“你写的『追缴剋扣,自兵部始,上及户部、司礼监』——追剋扣,会得罪多少人?”

“满朝文武,大半。”

“你写的『整飭边备,汰弱留强』——汰弱,会得罪多少人?”

“军中关係盘根错节,汰一人,得罪一片。”

皇帝看著他,“你都知道,你还写?”

“臣知道。”王拙说,“但臣也知道,如果没人写,边军就永远是六万二对八万的额,二十四万对三十六万的餉。韃靼人不会等我们把帐算清了再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

“这份摺子,朕会批。但不是现在。”皇帝把摺子放在御案上,“朕要你想清楚另一件事——这刀砍下去,你的脑袋可能保不住。你还写吗?”

王拙没有犹豫。“写。”

皇帝笑了。“你从监狱里出来,朕以为你软了。没想到你更硬了。”

“臣不是更硬了。”王拙说,“臣是知道有些事,软了就没机会了。”

王拙退出乾清宫。

出了午门,周蘅在轿子旁边等著,看见他出来,鬆了一口气。

“拙哥,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问我怕不怕。”

“你怎么说?”

“我说怕。但该做的事还是做。”

周蘅看著他,忽然笑了。“拙哥,你从监狱里出来那天,我以为你垮了。”

“我是垮了。”王拙说,“但有人把我扶起来了。”

“谁?”

“云穀子。司马迁。司马懿。还有你。”

周蘅没有说话,扶著他上了轿。

回到甜水井胡同,王拙走进书房。判官笔搁在砚台旁边,笔管上的包浆磨得发亮。

他拿起笔,在手里转了转。想起狱中跪著的五天,想起云穀子的话,想起皇帝那句“你的脑袋可能保不住”。

他把笔放下,铺开一张新纸,磨墨,提笔。

不是写奏疏,是写给自己的一行字——

“刀笔之要,不在字,在气。气在则刀利,气散则刀钝。”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活下来,才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周蘅端著一碗茶走进来,看见这两行字,没有说话。她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

王拙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拿起判官笔,蘸墨,落笔。

第一行写了——“边防四策”详解。

这一次,不是刀鞘。是刀。

周蘅站在旁边,看著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她不懂刀笔,但她看得出,王拙的笔比从前稳了。不是手腕稳,是心稳。

窗外,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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