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朝堂刀锋 大明第一刀笔
冯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自己写的?”
“他不会写。”王拙说,“他在朝堂上被皇上摔了摺子,回去上了个『屯田荒废』的摺子,这不像他的风格。他是户部尚书,知道屯田荒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拿这个说事,只会让皇上更生气。除非有人替他写。”
冯保沉默了片刻。“户部主事,吴中行。”
王拙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换了官服,整理好衣冠,出门上轿。周蘅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到了午门,王拙下轿,走进宫门。他的腿已经好了,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两份摺子——一份是王拙的边防四策,一份是赵文昭的“屯田荒废”折。
“臣王拙,叩见皇上。”
“起来。坐。”
冯保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案侧面。王拙坐下来,没有坐满,只坐了一半。
皇帝把赵文昭的摺子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王拙拿起来,看了两遍。果然是高手写的。通篇不讲剋扣,只讲屯田荒废、灾荒连年、边镇困难。字字在理,句句在情。但仔细一读,每个字都在推卸责任——缺餉是因为屯田荒废,屯田荒废是因为天灾,天灾不是人的错。所以谁都没有责任。
“怎么样?”皇帝问。
“写得好。”王拙说,“但不是好文章,是好盾牌。”
“盾牌?”
“赵文昭用这个摺子挡在前面,皇上要查剋扣,他就说——不是剋扣,是屯田荒废。皇上要查屯田,他就说——灾荒连年,非人之过。怎么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皇上圣明。”
“別拍马屁。朕叫你来,不是让你看赵文昭的摺子,是让你告诉朕——这个局,怎么破?”
王拙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破局不难。难的是,破了之后怎么办。”
“你说。”
“边军缺餉,根子在贪。一万八千空额,十二万两餉银,被层层剋扣。查空餉,將领不安。查剋扣,文官不安。查到底,朝堂不安。皇上要的是一把刀,刀砍下去,血流成河。皇上准备好了吗?”
皇帝看著他,眼神锐利。
“你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王拙站起来,跪了下去,“臣是在问皇上——这刀,是砍一半,还是砍到底?”
乾清宫里安静了很久。冯保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砍到底。”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朕的边军,不能穿著单衣站岗。朕的江山,不能败在这些蛀虫手里。”
王拙抬起头,看著皇帝。
“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臣明白,皇上要的不是边防四策,是一条绳。一条从將领、文官、內廷头上勒过去的绳。勒紧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罚的罚。”
皇帝点了点头。“你能写出来吗?”
“能。但臣要一样东西。”
“什么?”
“尚方宝剑。”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王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王拙说,“赵文昭是户部尚书,背后有內阁、有司礼监。没有尚方宝剑,臣写的摺子,到了户部就被压了。臣写的旨意,到了內阁就被改了。臣写的方略,到了边镇就成了一纸空文。”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尚方宝剑朕不能给你。那不是你一个翰林修撰能拿的东西。”
王拙的心沉了一下。
“但朕可以给你一道密旨。”皇帝转过身,看著他,“一道除了你、朕、冯保之外,谁都不知道的密旨。拿著这道密旨,你可以查任何人、任何衙门、任何帐目。查到了,不用请示,直接拿人。”
王拙跪了下去。“臣领旨。”
“起来。朕还没说完。”皇帝说,“这道密旨,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管是查完了还是没查完,密旨作废。你要还回来。朕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朕给一个六品官下过这样的旨意。”
“臣明白。”
冯保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綾,铺在御案上,磨墨,递笔。
皇帝提起笔,写了几行字,盖上玉璽。
“拿去吧。”
王拙双手接过密旨,折好,放进怀里。
“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要一个人。”
“谁?”
“都察院御史,沈一贯。”
皇帝愣了一下。“他弹劾过你,你要他?”
“臣要他。不是因为他是臣的朋友,是因为他是臣的对手。对手比朋友更可信——朋友可能因为情面不查,对手一定会查到底。”
皇帝看了他很久。“王拙,你这个人,朕越来越看不懂了。”
“臣不需要皇上看懂。臣只需要皇上信任。”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王拙退出乾清宫。冯保站在门口,看著他,目光复杂。
“王修撰,你这三个月,怕是不好过。”
“冯公公,咱家不怕。”王拙说,“怕没有用。”
冯保苦笑了一下。“你这话,咱家听著耳熟。云穀子也这么说。”
王拙没有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出了午门,周蘅站在轿子旁边,看见他出来,鬆了一口气。
“拙哥,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给了我一道密旨。”
周蘅脸色一变。“密旨?”
“回去再说。”
轿子抬起来,穿过长安街,穿过胡同,回到甜水井胡同。王拙下轿,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从怀里掏出密旨,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收好,锁进柜子里。
周蘅端著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
“拙哥,你在想什么?”
“想沈一贯。”王拙说,“我向皇上要了他。从明天起,他是我的搭档。”
周蘅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
“信。但我信的是他的职责,不是他的人。”王拙端起茶碗,“他是御史,御史的天职是查案。查边军剋扣案,他比我专业。我负责写,他负责查。谁的人情都不看,谁的招呼都不听,只查事实。”
“他会答应吗?”
“会。”王拙放下茶碗,“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沈一贯来了。
不是穿著便衣,也不是穿著御史官服,而是穿著一身短打扮,像个跑腿的差役。
他站在门口,对赵虎说:“请通报,都察院御史沈一贯,求见王修撰。”
王拙出来,看见他的打扮,愣了一下。
“沈御史,你怎么穿成这样?”
“下官今天不是来当御史的,是来当跟班的。”沈一贯拱了拱手,“皇上昨晚召见下官,说——『王拙要你,你就去。三个月,把他要的东西查清楚。』下官来復命。”
王拙看著他,笑了。
“沈御史,你就不怕得罪赵文昭?”
“怕。”沈一贯说,“但怕也得查。下官是御史。”
“好。”王拙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我们商量一下,从哪儿查起。”
两个人在书房里,关上门。
窗外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冬天的阳光照在窗纸上,薄薄一层。
周蘅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她知道,从今天起,王拙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皇上的密旨,有了沈一贯的刀。
她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