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章 梦中  大明第一刀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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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她,笑了。笑容温润,不像皇帝,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周蘅。”他叫她。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她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越走越近。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剑眉星目,嘴唇微微翘起,带著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笑意。

“你来了。”他伸出手。

她看著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轻轻握住,然后往前一拉。她踉蹌了一步,靠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很宽,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手臂环过来,揽住她的腰,然后收紧。

她没有推开。

不是因为不想推开,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梦里,不想动。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她的腰被箍得生疼。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和上一次王拙靠在她怀里时听见的心跳不一样——那个人的心跳是稳的,一下一下,像更鼓。这个人的心跳是乱的,像鼓点。

“太紧了……”她想说,嘴巴却被压在他衣服上,发不出声音。

她试著推他。手抵在他胸口,推不动。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她的肋骨被勒得发疼,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她抬起头想看他,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看不到脸。

“放开……”她的声音闷闷的,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没有放。反而抱得更紧了。

忽然,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刻进心里:

“周蘅,周忱的案,朕替你翻。但你得留在朕身边。”

她的心猛地一缩。

“不……”她想说“不愿意”,嘴巴却被他的怀抱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揉碎了。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色惨白。她躺在床上,被子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身上,裹得紧紧的,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还残留著那种被勒住的感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拼命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復下来。

被子上没有別人的体温。枕头上也没有。

刚才那个拥抱,是梦。但那句“朕替你翻”还留在耳边,像针一样扎著她的心。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梦里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握著她的时候很热。她把手翻过来,看著自己的掌心——空的。

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梦里被抱住的那一刻,她没有推开。不是推不开,是不想推开。而那个人说的“朕替你翻”,正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那个念头让她害怕。

她转头看向墙壁。墙那边,是王拙的房间。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闭上眼睛。竹林,溪水,月光,还有那双温热的手。还有那句话——“朕替你翻。”

她把这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又回来了。像水,赶不走。

“拙哥。”她小声说。

隔壁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他没有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屋顶的房梁。

这一夜,再也没有睡著。

天亮了。

周蘅顶著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出来。王拙已经坐在院子里看文书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周蘅沉默了片刻。“梦见一个鬼。掐我脖子。”

王拙皱了皱眉。“什么鬼?”

“不认识。”她转过身,走进厨房,“你別问了。我去熬粥。”

王拙看著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周蘅从来不怕鬼。她在城隍庙里住了那么多年,夜里敢一个人去后殿。

但他没再问。女人说“別问了”的时候,聪明的男人都知道——继续问就是找死。

粥端上来的时候,王拙正在收拾文书。

“今天去裕王府?”周蘅问。

“去。今天教殿下解第四环。”

“你那个九连环,殿下解到第几个了?”

“第三个。今天教第四个。一环扣一环,太仓案查到哪个环节,我就教到哪个环节。”

周蘅看著他,忽然说:“你小心点。別把案子的事教给殿下太多。他还小。”

“不会。我只教方法,不教细节。”

周蘅没再说话。她低头喝粥,想起昨晚那个梦。朱翊钧抱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她从来没有闻过龙涎香,但梦里她知道那就是龙涎香。

在清平的道观里,她常做的梦,梦中的皇帝就是他吗?

王拙身上没有这种味道。王拙身上只有墨汁和纸的味道,偶尔还有周蘅熬的药味。

她不知道自己在比较什么。但她知道,这个比较本身,就是危险的。

她把碗放下。“我去练剑了。”

“今天不跟我去王府?”

“不去。你一个人去。”

王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裕王府。东厢书房。

朱翊钧已经把那串九连环拆得七零八落。桌上散著十几个铜环,有的套在一起,有的单独躺著。

“王师傅!你看!我把前四个全拆了!”朱翊钧举起手里的链条,上面只剩下五个环。

王拙走过去,拿起那堆环,一个一个地检查。“殿下自己拆的?”

“自己拆的!没人帮我!”

王拙笑了笑。“殿下比臣聪明。臣像殿下这么大的时候,连九连环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王师傅什么时候学的?”

“查案之后学的。”

朱翊钧眨巴著眼睛,忽然压低声音:“王师傅,赵文昭的案子,查到第几个环了?”

王拙一怔。“殿下怎么知道赵文昭的案有九个环?”

“父王说的。”朱翊钧得意地说,“父王说,王师傅把太仓案比作九连环,拆一个少一个。父王还说,等王师傅拆到第九个,赵文昭就该下狱了。”

王拙沉默了片刻。裕王把这个告诉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不確定是好事还是坏事。

“殿下,臣今天教您第四个环。”

“什么环?”

“户部主事。赵文昭的门生。”王拙从袖中抽出一份抄本,放在桌上,“他管著蓟镇军餉的核销帐目。所有假帐,都是他经手的。”

朱翊钧拿起那份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认不全,但他看得很认真。

“这个人叫什么?”

“姓吴。吴中行。”

“吴中行。”朱翊钧念了一遍,把名字记住了。

“殿下,解第四个环的方法,和对帐不一样。对帐是看数字。解这个环,看的是笔跡。”王拙指著抄本上的几行字,“殿下您看,这几处核销签字的笔跡,和太仓假帐上的签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笔跡可以模仿,但运笔的习惯改不了。臣找了刑部的仵作验过,確认是同一人。”

朱翊钧听得入神。“那这个吴中行,就是第四个环?”

“是。第四个环解开,第五个、第六个就会自己松。因为他们都是吴中行经手的。”

朱翊钧忽然抬起头。“王师傅,你查案的时候,不害怕吗?”

“怕。”王拙说,“但怕也得查。”

“为什么?”

“因为殿下將来要治国。如果臣现在不把这些环拆乾净,等殿下长大了,这些环就变成铁链子了,锁著殿下的手脚。”

朱翊钧攥紧了拳头。“王师傅,你查。查出来,我帮你拿著那些环。”

王拙看著这个八岁的孩子,笑了。“殿下,您已经替臣拿著了。”

一个时辰到了。王拙起身告辞。

朱翊钧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王师傅,你下次来,把那个吴中行的笔跡再带一份给我看看。我想学怎么看笔跡。”

王拙一愣。“殿下学这个做什么?”

“学会了,以后谁造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朱翊钧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骗人,也不让別人骗我。”

王拙蹲下来,与他平视。“殿下,这句话,臣记下了。”

走出裕王府大门,周蘅不在。

赵虎赶著马车过来,说周姑娘留在家里,说今天不出门。

王拙上了车,靠在车壁上。

马车穿过长安街。他闭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教的那句话——“我不骗人,也不让別人骗我。”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他想起了昨天周蘅做噩梦的事。她说梦见一个鬼掐她脖子。他总觉得她没说实话。

但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有些东西,问出来的答案,不如不问。

马车在甜水井胡同口停下。王拙下车,走进院子。

周蘅不在院子里。

他推开书房的门——周蘅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著判官笔,在纸上写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把笔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王拙走过去,看见纸上写著两个字:“周忱。”

他愣住了。

“你写这个干什么?”

周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拙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忱案,你一定要翻。不管用什么代价。”

王拙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晚的疲惫,没有今天早上的躲闪,只有一种东西——决绝。

“好。”他说,“我答应你。”

周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王拙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两个字——“周忱”。他想起她昨晚的噩梦,想起她今天早上的闪躲,想起她梦里那句他没有听见的话。

他不知道她今天经歷了什么。但他知道,她的那个梦,一定不是什么鬼掐脖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周蘅正站在槐树下,手里握著短剑,一剑一剑地刺向空气。动作很慢,但每一剑都带著风声。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拙靠在窗框上,看著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她在梦里见到了皇帝。只有皇帝能翻周忱案。而她,选择了用自己来换。

王拙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周蘅。”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换的。”

院子里的剑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舞动,风声中多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赵文昭的私庄终於露出了致命的破绽。沈一贯查到了一笔流向海外的银子,把贪腐链从太仓一直延伸到了海疆。

裕王府的课上,朱翊钧问王拙:“王师傅,赵文昭的第九个环,什么时候能拆?”

王拙说:“快了。”

但他没说的是——第九个环拆开的时候,朝堂会震动,很多人会掉脑袋。而他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他也不知道。

甜水井胡同的夜里,王拙和周蘅面对面坐著。

窗外月亮很圆。

两个人心里都有话,但谁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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