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章 梦中  大明第一刀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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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环的课,上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翊钧把铜环叮叮噹噹地摆在桌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王拙教他解第一环——太仓库吏。食指穿过环口,轻轻一扭,环就脱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朱翊钧瞪大眼睛。

“解环简单。”王拙把环重新套回去,“难的是找到第一个环从哪下手。殿下记住——天下所有连环,都是从最外面那个开始解。贪腐案也是。谁离银子最近,谁就是第一个。”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环一个个串回去,自己试著解。解到第三个,卡住了,额头上渗出细汗。

王拙没有帮忙。他看著这个孩子较劲的样子,想起昨晚那个梦——刀抵在喉咙上的冰凉触感,还残留在皮肤里。但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解九连环的八岁孩子,和梦里那个冷峻的少年,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王师傅!”朱翊钧忽然举起手,第三个环脱落了,悬在链条上晃晃荡盪,“我解开了!”

王拙笑了。“殿下比臣预想的快了三天。”

“那当然。”朱翊钧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环又套回去,“你下次来,我把五个都解开。”

出了裕王府,已是傍晚。

周蘅站在马车旁,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穿著一件青色的窄袖短衣。王拙的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今天怎么这么久?”

“殿下不肯放人。非要解完第三个环才让我走。”

“八岁的孩子,跟你查案似的。”周蘅掀开车帘,“上车吧。赵虎说沈御史在都察院等你,查到了新东西。”

马车动起来。王拙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连日来太仓案的帐册、通州的假帐、赵文昭那张永远淡定的脸,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沈一贯查到的新东西,他大概能猜到——赵文昭在外围私庄的银两拨付记录,那条线越查越深,已经快碰到最里面那个环了。

但他累得不想想这些。今天教课费了太多神。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回答殿下的问题。

他一个个答,不敢丝毫懈怠,答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周蘅。”他闭著眼睛说。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又聪明又善良,长大了会不会变?”

周蘅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说,人变不变,不看聪明不聪明,看怕不怕。”

“什么意思?”

“不怕的人,不会变。怕的人,今天不变,明天也会变。你教的这孩子,將来怕不怕,你说了不算,得看他自己。”

王拙没再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嚕咕嚕响。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夕阳的余光扫进来,落在周蘅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的头靠在她的怀里,听著她的心跳,闻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她的手轻轻抚著他的头髮,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周蘅的体温是真的,心跳是真的,那股草药味也是真的。他还想再靠一次。

“周蘅。”

“又怎么了?”

“昨晚……你什么时候走的?”

周蘅的耳朵红了。“你睡著了我就走了。別问了。”

王拙嘴角微微翘起,没再追问。

夜里,王拙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金鑾殿,是御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开得正盛。他站在一棵海棠树下,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远处传来笑声。他循声望去,看见朱翊钧——不是八岁的孩子,是二十岁的青年,穿著明黄色常服,正和一个人並肩走在花径上。

那个人是个女子,穿著淡紫色的宫装,髮髻高挽,步態轻盈。她侧过头对朱翊钧说了句什么,朱翊钧大笑,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王拙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个侧脸,他太熟悉了。周蘅。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看著周蘅靠在朱翊钧肩上,笑靨如花。

朱翊钧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蘅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开,反而被他握住了手。

两个人十指相扣,沿著花径慢慢走远。

王拙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想追,脚下的地却像变成了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他不知道这是嫉妒还是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转头——一个黑衣人,蒙著脸,手里握著一把短刀,正朝他扑过来。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他想躲,脚还是动不了。

刀尖刺进胸膛的瞬间,他听见远处传来周蘅的笑声。

——然后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窗外月色惨白,和昨晚一模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还残留著刀刺入的痛感。但比刀更痛的,是梦里周蘅靠在朱翊钧肩上的那个画面。

“拙哥?”隔壁传来周蘅的声音,带著困意,“你又做噩梦了?”

王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隔壁沉默了片刻。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脚步声走近,门被推开。周蘅披著外衣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头髮散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今天又梦见什么了?皇上要杀你?”

王拙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梦见你……嫁人了。”

周蘅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床沿坐下。“嫁谁了?”

“……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梦里的事,又不是真的。”周蘅看著他,忽然眯起眼睛,“你梦见我嫁了別人,然后就嚇醒了?”

王拙没说话。

周蘅低头看著他,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王拙。”

“嗯?”

“你在梦里哭了吗?”

王拙偏过头,不让她看自己的眼睛。

周蘅伸出手,把他的脸扳回来。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的脸颊上。“枕头湿了。”

“那是汗。”

“汗不会只湿枕头中间那一块。”周蘅的手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这里是咸的。”

王拙把她的手拨开。“你回去睡觉。”

“睡不著了。”周蘅没动,反而往床里挪了挪,靠在他肩上,“你梦见我嫁了谁?你不说,我就不走。”

王拙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殿下。”

周蘅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殿下?”

“还能有哪个殿下。”

周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著嘆息的笑。“你连殿下的醋都吃?他才八岁。”

“梦里不是八岁。是二十岁。”

“那也不是真的。”周蘅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下来,“你这个人,胆子大到敢查赵文昭的案,却怕一个梦。”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王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她的头髮很软,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昨晚的草药味不太一样,但一样让人安心。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怕你过得不开心。”

周蘅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不会嫁给你不想我嫁的人。”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梦里也不行。”

王拙把她搂紧了些,没有再说话。

快天亮的时候,王拙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这次没有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甜水井胡同的院子里,槐树开满了花。周蘅站在廊下,穿著一件大红的嫁衣,头上戴著凤冠。

他走过去,想伸手掀开她的红盖头。

手伸到一半,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旁边没有人。只有枕头上残留著淡淡的皂角味。

王拙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周蘅正在厨房里熬粥。

“今天还去裕王府?”

“今天不去。今天去都察院。沈一贯说查到了新东西。”

“吃了饭再走。”

王拙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接过粥碗。周蘅背对著他,在灶台前忙碌。她的腰很细。

他想起昨晚——她的头靠在他肩上,手环著他的腰,说“我不会嫁给你不想我嫁的人”。那句话还在耳边,像一根羽毛轻轻挠著心口。

“周蘅。”

“嗯?”

“你昨晚做的梦,还记得吗?”

周蘅的手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你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会嫁给我不想你嫁的人。”

周蘅转过身,手里还拿著锅铲。“那是你在做梦。我说的。”

王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什么?”周蘅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梦做得值。”

周蘅的脸腾地红了,转过身去继续熬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与此同时,都察院值房。

沈一贯趴在桌上,被一摞帐册埋住了。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幕僚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誊抄完的文书。“沈大人,赵家私庄的银两拨付记录,全部整理完了。从嘉靖四十一年到今年,每月一笔,从来没有断过。总额……”

“多少?”

“六万六千两。”

沈一贯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六万六千两,全是从赵文昭的私库出去的?”

“是。每一笔都有赵府管家的签字。时间上,和周大使任职、转运军餉、畏罪自尽的时间线,完全重合。”

沈一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刚亮,都察院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想起王拙说过的话——“贪官的链子,从最外面那个环开始解。太仓的库吏是第一个,通州的周大使是第二个,赵文昭是第九个。我们现在拆到第五个了。”

五环已拆,四环待解。最里面那个,已经不远了。

他转身拿起那份整理好的文书。“我亲自送去给王侍读。”

王拙在甜水井胡同口遇见了沈一贯。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沈一贯把那叠文书递过去。

王拙一页一页地翻。六万六千两,每月一笔,从无间断。时间线严丝合缝。这不是铁证,但这是钥匙。一把能打开第九环的钥匙。

“沈御史,这份东西,你给皇上了吗?”

“还没有。先给你看。”

“给皇上了,赵文昭就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会在我们拿到铁证之前,把所有痕跡都抹掉。”王拙合上文书,“所以,我们要在他知道之前,拿到铁证。”

“怎么拿?”

“查私庄。”王拙说,“银子进了私庄,总要有个去处。是买了地,还是养了人,还是转到了海外?查清楚,就是铁证。”

沈一贯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小心。赵文昭已经在查你了。”

“我知道。”沈一贯笑了笑,“他查了我三天,发现我在都察院睡了三天。他大概以为我疯了。”

王拙也笑了。“你不是疯了。你是有病。查案查上癮的病。”

沈一贯笑著走了。王拙站在槐树下,手里攥著那份文书。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周蘅靠在朱翊钧肩上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让他害怕,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周蘅姓薛。她的母亲薛采苓是湛若水的药童。湛若水的判官笔在他手里。而周蘅本人,和这场席捲朝堂的太仓案,没有半点关係。

她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了站在他身边。为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朱翊钧真的看上了周蘅,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因为皇命不可违。

那个梦,不是噩梦。是预言。

当天夜里,周蘅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王拙的梦话还在她耳边——“梦见你嫁给了殿下。”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的恐惧和酸涩,是她从未听过的。她了解王拙,他从不怕死,不怕赵文昭,不怕任何权贵。他怕的,只是她过得不好。

她翻了个身,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

忽然,她想起王拙梦里那个少年天子的脸。虽然是梦,但那把刀——只有皇帝才握得住那把刀。周忱案,一百四十七年的冤案,牵涉永乐、宣德、正统三朝,多少大臣想翻都没翻成。为什么?因为翻这样的案,需要有一个人,坐在那把龙椅上,说一句话。

只有皇帝能说那句话。妈妈说,只有皇帝能帮她家翻案。皇帝?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朱翊钧的脸——不是八岁孩子的脸,是梦里二十岁青年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却藏著整个天下。

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梦里,她站在一座花园里。不是御花园,不是甜水井胡同,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竹林,溪水,月亮很大,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沿著溪水走,转过一片竹子,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是朱翊钧。二十岁的朱翊钧。没有穿龙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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