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棋子,动了 三国:从街亭开始重振蜀汉
“往哪里退?”
“自然是退回汉中。他来时走的是祁山道,退时大约也会走祁山道。”
“那赵云呢?”曹真竖起一根手指。
“赵云和邓芝还在箕谷。诸葛亮若退,赵云必退。”
“但赵云怎么退?他身后是褒斜道,道狭路险,大军撤退最易混乱。倘若我在此时从郿县出兵,衔尾追击,赵云那点疑兵,能活著回到汉中的怕是不多。”
梁绪眼睛一亮:“大都督的意思是——”
“我不动。”曹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梁绪愣住了。
“街亭已经贏了,诸葛亮必退。张郃从北往南压,郭淮在上邽顶著,蜀军撤退是板上钉钉的事。”
曹真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正因为我军胜局已定,我才更不能动。你想想,我若此刻从郿县出兵西进,確实能扩大战果,但赵云会如何?”
“赵云……会从箕谷杀出?”
“不会。”曹真摇头,“赵云若见我主力西进,只会更快地缩回褒斜道。箕谷到郿县百余里,我军赶到时,他早就跑远了。届时我既追不上赵云,又赶不上陇右的收尾之战,两头落空。”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远处箕谷方向的群山。春寒料峭,山巔还覆著残雪,灰白的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將蜀军的营垒遮得若隱若现。
“所以,就算赵云是疑兵,就算箕谷只有他一个赵云加上几千人马,我也不能动。”
曹真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梁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敌不动,我不动。这就是我现在的局面。”
梁绪沉默了。他跟隨曹真多年,从未见过这位素来果决的主帅如此……克制。
不,与其说是克制,不如说是不得不为的隱忍。曹真不是看不出疑兵,而是看出了,却依然要被这疑兵钉在原地。
“那张郃那边……”梁绪试探著问。
“那边已经可以收尾了。”
曹真回到案前,从一堆竹简中抽出张郃的军报:“张郃在街亭斩首数千,马謖仅以身免。”
“此刻他必然正沿秦水河谷南下,最迟后日便能抵达上邽。郭淮在上邽撑了这些天,两千残兵挡住了蜀军的围攻。街亭这一仗,张郃打得好;上邽这一守,郭淮撑得漂亮。我曹真——”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曹真坐镇郿县,寸功未立。但我的功劳,恰恰就是寸功未立。”
“大都督何出此言?”梁绪连忙道:“大都督坐镇郿县,钉死赵云,使蜀军疑兵不敢西援,此乃决胜之要——”
“好了。”
曹真摆手打断他,又是一阵咳嗽。这回咳得比先前都剧烈,他不得不扶住案沿,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梁绪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挡开。
等咳嗽平息,曹真直起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锐利。他从案头取过一封帛书,递给梁绪。
“这是呈给陛下的奏报。我在其中详细说明了郿县按兵不动的缘由,也为张郃和郭淮请了功。张郃街亭之功,当为首功;郭淮守上邽之功,次之。你遣人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务必亲手呈交陛下。”
梁绪接过帛书,犹豫了一下:“大都督,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曹真打断他,语气平淡。他顿了顿,忽然又道。
“梁绪,你说郭淮在上邽城头,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
梁绪一怔:“末將不知。”
“我也不知道。”曹真望向西边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数百里的山川,落在上邽那座孤城的城头上,“但我猜,他大概和我一样——每天夜里咳得睡不著,然后天亮时擦乾嘴角的血,继续站在城头。”
帐中寂静。曹真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钮磨得光滑发亮,是当年曹丕还在世时赐给他的。
那时他刚平定河西之乱归来,曹丕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將这枚铜印佩在他腰间,说:“子丹,有你在,朕无西顾之忧矣。”
那是黄初三年的事,距今不过短短六年。
六年。曹真握著铜印,指节微微泛白。六年时间,曹丕已经龙驭上宾,而他曹真也从那个所向披靡的上军大將军,变成了一个连咳嗽都压不住的中年人。
“陛下。”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唤先帝曹丕还是当今的天子曹叡,“街亭打贏了。张郃和郭淮替大魏贏回了陇右。臣……臣坐镇郿县,未能亲临战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但臣钉死了赵云。诸葛亮退兵时,褒斜道上的赵云那几千人马,一兵一卒都不敢轻动。臣没有愧对先帝的知遇之恩。”
没有人回答。帐外风声呜咽,卷过早春荒芜的原野。
3
郭淮被吵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只记得昨夜巡完城后,靠在城楼的柱子上闭了会儿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春日的阳光从垛口斜射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使君!”
姜平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蜀军!蜀军在撤!”
郭淮霍然站起,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城垛边。极目远眺,城外的蜀军营寨正在发生变化。
这绝不是寻常的换防,而是拔营!
一队队蜀军士卒正在收拢帐篷、装载輜重,旗帜也在陆续降下。城南的营寨已经撤空了大半,城西的蜀军也在列队,方向是西南——那是祁山的方向。
“什么时候开始的?”郭淮问,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天不亮就开始了。”
李恂从另一侧城墙上快步走来,脸上带著连日来第一次出现的笑容。
“使君,估计是街亭的败报传到诸葛亮那里了。蜀军在撤!”
郭淮没有说话。
他盯著城外蜀军的动向,目光从城南扫到城西,又从城西扫到城北。城北的营寨还没动,旗帜依然林立,但仔细看去,那些旗帜有些插得歪歪斜斜,显然是人手不足的缘故。
“诸葛亮留了断后的人。”
郭淮缓缓开口。“城北这支蜀军,是想来堵我们的。”
“使君,那咱们追不追?”姜平跃跃欲试。
郭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城北那最后一座蜀军营寨,心中快速盘算著。城中的两千残兵,真正能披甲出战的不过一千出头。城北的蜀军断后部队,看营寨规模大约有两三千人。以一千追三千,是送死。
但如果不追,诸葛亮便能安然退走。
“李恂。”
“末將在。”
“张郃將军可有消息?”
李恂摇头:“最后一批斥候还没回来。但按路程推算,张將军若破了街亭,此刻应当正在南下列柳城的路上。”
郭淮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击。街亭到列柳城一百二十里,列柳城到上邽八十里。张郃若在街亭大捷后立刻南下,最快今日黄昏便能抵达列柳城,明日便可到上邽。
但蜀军已经在撤了。等张郃到上邽时,诸葛亮的的主力怕是已经退入祁山深处。
“不等了。”郭淮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城楼。
“使君?”李恂追上去。
“蜀军撤退,军心必乱。城北那支断后部队看著有两三千人,实则军心惶惶,未必敢与我死战。”
郭淮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快。
“我们不必正面强攻,只需做出追击的姿態,蜀军必不敢久留。能拖住一时是一时,能斩获多少是多少。”
他走进城楼,从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系在腰间。然后他回过身,面向李恂和姜平,目光灼灼。
“传令——挑选八百精锐,披甲执刃,隨我出城。”
“使君!”李恂急道,郭淮的身子情况,他其实知道。
“您亲自出城?万一……”
“没有万一。”
郭淮打断他。
“城中士卒守了这些天,早已疲惫不堪。若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领头,他们不会愿意出城追击。我郭淮是雍州刺史,我不领头,谁领头?”
他大步走出城楼,沿著马道走下城墙。姜平和李恂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城门口,八百士卒正在集结。他们的甲冑破损,刀枪缺口,许多人身上还缠著渗血的布条,但眼神里没有畏惧。
使君要亲自带他们出城追击,这个消息像一团火,点燃了这些疲惫至极的士卒心中最后的血性。
郭淮翻身上了一匹瘦马,勒住韁绳,面向这八百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蜀军撤了!街亭打贏了,张郃將军的大军正在南下!诸葛亮跑了!”
队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城北还有一支蜀军,是诸葛亮留下来堵我们的。他们有两三千人,我们只有八百。”
郭淮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他们是断后的弃子,军心已乱;我们是守了这些天的孤军,血性尚在。我问你们——追不追?”
“追!”八百人齐声吼道。
郭淮拔出佩剑,剑锋在春日的阳光下闪著寒光。
“隨我来。”
城门洞开,吊桥放下。郭淮一马当先,驰出城门。身后八百士卒吶喊著涌出,如同一道浑浊的洪流,朝城北蜀军的营寨扑去。
城北的蜀军显然没料到上邽城中的魏军竟然敢出城追击。他们的阵型尚未摆开,魏军的先锋已经杀到了营寨边缘。郭淮策马冲在最前面,一剑劈倒了一个正在拉弓的蜀军弓手,隨即纵马踏入营寨。
“杀——!”
八百魏军如同八百头饿狼,扑进了蜀军的营寨。
蜀军断后部队的指挥官是一名裨將,他万万没想到,被围了数日的上邽残兵竟然还有余力出城反击。
慌乱之中,他下令收缩防线,结果收缩变成了溃退,溃退变成了奔逃。
郭淮没有深追。他勒住马,望著蜀军断后部队丟下輜重、旗帜歪斜地向西南逃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收兵!”他喝道。
八百魏军停下追击,开始打扫战场。粮草、兵器、帐篷,还有数十匹来不及牵走的骡马。姜平带著人清点战果,越点越是眉开眼笑。
“使君!斩首一百二十余级,缴获粮草三百石,骡马四十余匹!”
郭淮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望著西南方向——那是祁山的方向,蜀军主力撤退的烟尘隱约可见,像一条黄龙蜿蜒在山谷之间。
追不上了。诸葛亮的主力已经走远。但没关係,这一战的胜负早已註定。从马謖在街亭舍水上山的那个瞬间,从张郃围山断水的那一刻,从他在上邽城头撑过第一个夜晚的那一夜——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郭淮收剑入鞘,缓缓策马回城。
城门內,留守的士卒和老弱妇孺夹道而立。看见郭淮和八百將士归来,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高喊“使君万岁”,有人喊著“大魏万年”,更多的人只是张著嘴嘶吼,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一口气吼出去。
郭淮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这些面孔。他看见姜平脸上还沾著血污,正咧嘴大笑;看见李恂眼眶发红,用力拍著士卒的肩膀;看见王敢那只还缠著布条的左臂高高举起,朝城头上的守军挥舞。
他勒住马,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诸位。这些天,辛苦了。”
两千残兵齐齐抱拳,声震城垣:“愿为使君效死!”
郭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又想起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扶大厦於將倾,九年后他依然站在这里。
“將军,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去收復失地吗?”
李恂兴冲冲的问道,跃跃欲试。
“不。”
郭淮眼睛望向了一个地方,良久,他眯起了眼睛:“我们有更应该去的地方。”
“哪里?”眾人不解。
“列柳城。”
“我们去困死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