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日誌·第二卷·老薑谷 东方圣人传
离开姜水,我们逆流而上,走了约莫五天。这一路,极荒凉,也极原始。没有人烟,只有极茂密极古老的森林。林子里,是极浓郁的、植物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味。脚下的路,是极厚极软极湿滑的落叶层,踩上去,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极吃力。我们沿著姜水的支流,走到了一处极窄极深的峡谷。两边的山,极陡峭极高耸,將天空切割成极窄极长的一条缝。河水在这里变得极湍急极冰冷,轰鸣声震耳欲聋。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极艰难地攀过这片峡谷。石的手臂,被滚落的山石划开了一道极长极深的口子,血流不止。我用极简陋的、刚认识的草药嚼碎,敷在他的伤口上。那是出发后,第一次有人受伤。也是第一次,我极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山林,对我们这些闯入者,极不友好。
出了峡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开阔极平缓的山谷。谷里有一处极小的村落。说是村落,不过就是七八个用石块和树枝搭建的极简陋的窝棚,散落在一条极清澈极安静的小溪旁。我们抵达时,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暉,將整个山谷染成极温暖极柔和的顏色。这是我们离开部落后,第一次看到人烟。他们看到我们,眼神里是极深的戒备。我们说明来意,一位极老极矮小的老人,极缓慢地走出来。他让我们叫他“老薑”。他说,他们这个村子,只有几十口人,靠著在山谷里种些极粗劣的黍米,和在山林里采些野果为生。他们也生病,也咳嗽,但他们没有我们部落那种极可怕的瘟疫。
老薑,把我们领进他的窝棚。那是极简陋、也极温暖的地方。火塘里烧著极粗大的枯木,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他拿出他们极珍贵极乾净的储存食物——一些极干极硬的山药和几块烤得焦黄的块根。他极缓慢、也极郑重地递给我们。那是我离开部落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我在这个山谷里,住了好些天。我跟著他们,去山林里,看他们採摘。我发现,他们用一种极普通的、开紫花的草,煮水给受伤的人清洗伤口,很有效。我尝了那草,味辛,性温。它能止血,能消肿。我將其记下,命名为“紫珠草”。
这就是我们出发后,第一个月里,抵达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让我停留的地方。它叫老薑谷。它极朴素,也极重要。它让我知道,这片山林,除了危险与死亡,还有极微弱也极温暖的,生机。
前面提到的,给石敷在伤口上的草药,是“刺儿菜”。那是在我们刚出发不久,石被滚落的山石划伤手臂时,我在极慌乱中,凭著模糊的记忆,从路边采的一种不起眼的、叶子上长满小刺的野草。我粗略地嚼碎,敷在他伤口上,血竟神奇地止住了。这是我出发后,偶然间匆忙认识的第一味药。它极矮小,贴著地面生长,叶子是普通的锯齿形,边缘长满了极细极尖的小刺。开著淡雅的紫红色绒花。它极常见,也极顽强,能在贫瘠乾旱的路边生长。刺儿菜,现在也叫小蓟、刺角菜,是田间路边很常见的止血药。它能凉血止血,尤其对极新鲜的创伤,极有效。它几乎一年四季都能找到,但以春天刚长出的嫩叶,药效最好。
紫珠草,则不同。它更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多生长在溪流边、山涧旁。它的花期在夏秋,入药,则用其叶,夏秋採收最佳。它能清热解毒,对热毒引起的疮疡、咽喉肿痛,以及外伤出血,都有极好的疗效。而紫珠草,是我在老薑谷,极认真、也极正式地,学习並记录下的第一味药。它是我离开部落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停下来,去了解这片山林,和它极朴素也极真实的,疗愈之力。紫珠草,现在也叫止血草、紫珠,多长在南方潮湿的山林里。它们的功效,与我当年记下的,没有太大出入。这些,都是老薑谷的人,用他们极朴素、也极真实的生活,教给我的。
老薑谷,大概在你们现在所说的秦岭西段北麓,一处偏僻安静的山谷里。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极窄的溪流,从谷中穿过。谷里土地肥沃湿润。村民们就靠著溪流两旁极小的台地,种些粗劣的庄稼。他们的生活,极简陋,也极原始。住的是用石头和粗木搭建的低矮的窝棚,穿的是用粗糙的麻布和兽皮拼凑的衣服。但他们眼睛里的光,是极乾净、也极平和的。他们与世隔绝,不知道山外的王朝更替,也不知道什么瘟疫与战爭。他们只关心今年的雨水,和来年的收成。
紫珠草,就长在他们窝棚后面,极潮湿极阴暗的角落里。它开著细碎淡雅的紫色小花,叶子是普通的卵圆形。我是跟著他们去採药时,极偶然地,看见一位极老的妇人,用它煮水,给一位摔伤了腿的孩子清洗伤口。那伤口,竟极快地癒合了。我很好奇,便也采了一些来尝。味极辛,极苦,性凉。它能清热解毒,能止血消肿。
我在老薑谷,住了好些天。我跟著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极认真地,看他们如何耕种,如何採摘,如何用极朴素极原始的方式,与这片山林共存。
老薑谷的耕种,与我们部落极不相同。我们部落,是在粗獷原始的山林边缘,用极简陋的石器,刨开一片土地,撒下种子,便等著天收。而老薑谷的人,他们已经学会了朴素、也高明的,与土地合作的方式。他们会用极简单的木製工具,將溪流旁极肥沃的淤泥,一担一担地挑到台地上,铺成平整鬆软的田地。他们会在不同的季节,种下不同的庄稼。我来时,正是春末,他们正在播种一种极细小的、金黄色的穀子。他们极小心、也极虔诚地將种子撒进土里,再用极轻的力道覆上一层薄土。整个过程,极安静,也极庄严,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古老极神圣的仪式。
他们採摘,也与我们不同。我们部落,是极粗暴地掠夺,看到什么便采什么。他们,却像是与这片山林有著极深的默契。他们知道哪片山坡的野果先熟,哪条溪流旁的草药最茂盛。他们採摘时,总是极小心,只取自己需要的,从不破坏植物的根系。他们会对著一棵极古老的树,极虔诚地祈祷,感谢它赐予的食物。
我走的时候,他们没有挽留,只是把极珍贵极乾净的乾粮,塞进我的行囊。老薑,那位极老的老人,送到谷口,对我缓慢郑重地说了一句话。他说,山那边,还有山。你路上,小心。
这就是我出发后的,第一个落脚点。这一卷的主题,就叫它《老薑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