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1章 铁甲  四合院:从半岛归来的红小鬼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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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铁盒子一上道,据点里的机枪全转了过来。子弹砸在前车钢板上,声密得像铁锤乱敲。火星从车头一路跳到车门,溅在泥里灭了,溅在车长脸上,烫出几个白点。车长眨了眨眼,没揉。

“別走直线!左!”

汽车猛地拐向路边,右轮碾过石块,整个车身歪了一下。车顶机枪手肩膀撞上钢板,咳出一口带铁腥的唾沫,唾沫溅在枪栓上。他顾不上擦,枪口还追著射孔扫。曳光弹在暗里画出亮线,亮的刺眼,暗的瘮人。

第二辆跟著碾上。第三辆落了后头,右前轮开始冒烟,烟里裹著焦糊味,像烧糊的鞋底。赵铁山抓起望远镜,贴到眼前,眼眶让镜框硌出两道红印:“轮轂发热了!”

“离墙多远?”

“七十步!”

“拐到土坡后头停,机枪接著打。”

一串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扫来。第一辆车侧板猛地一颤,两颗铆钉被打飞,接缝裂开一道细口。车里那名弹药手捂著脸栽下去,钢板没透,崩掉的铁屑却钻了进来,血从指缝里慢慢洇出来,洇在裤腿上,暗红一片。他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

车长抬脚踹了踹驾驶座:“转过去!別拿侧缝冲它!”

汽车偏转,车头厚板顶住射线。两挺捷克式交替射击,矮墙后的泥屑被打得乱飞,溅在车长后颈上,他浑然不觉。后颈上沾著泥和血,分不清是谁的。

老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嗓子眼里梗著一股劲,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疼。他看了眼身旁的战士,那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还在数数。老周没数,他盯著装甲车侧面的弹痕,数那些火星。一颗,两颗,三颗……

“一营!”

八百多人分成三股衝出去。头两股跟著装甲车,第三股贴著右边石坡往上爬。有个战士跑得太急,被自己人拽了一把才没撞上弹道。拽他的那个是个老兵,脸上没表情,只是骂了一句:“看著点!”骂完就往前扑了。工兵扛著爆破筒跑在最前,每隔十几步臥倒一次,等机枪换弹再往前扑。有个工兵臥倒的时候头磕在石头上,血从额角流下来,他抹了一把,继续跑,血抹在脸上,像画了半张红脸。

一枚掷榴弹砸在墙下,把三个人掀翻。后头的战士接过爆破筒,没回头,沿墙根接著跑,鞋底在碎石上打滑,滑一步撑一步,像走在冰面上。

“缺口左边!”和尚趴在车后头喊,嗓子喊劈了,声音像撕开的布。

两根爆破筒塞进墙基。轰的一声,矮墙塌下去两丈多宽。碎石还没落净,老周已经带人冲了进去,靴底踩在热乎乎的砖灰上,烫得脚底板发疼。他吸了口气,空气里全是硝石和砖粉,呛得肺管子疼。据点东北同时响枪。段鹏的三营先打掉通信室,再堵住往寿阳的小路。二十多个鬼子刚从后门衝出,就撞上乱石坡后的两挺轻机枪,跑在前头的栽进沟里,再没起来。后头的愣了一瞬,掉头往回跑,被三营的掷弹筒追了一发,炸在墙根下。

前头是装甲车。后头是三营。剩下的鬼子全被逼进营房。一名军曹带十几个人退进仓库,手榴弹接连从窗缝扔出。一营头回冲门,倒下七个,最后一个栽在门槛上,手还扒著门框,手指抠进门缝里,抠得指甲翻了。老周还要带人上。赵刚拽住他的武装带,指甲掐进布里,掐得老周腰一紧。

“炮还在。”

“这么近怎么打?”

“不打仓库,打旁边的墙。”

炮兵把一门九二式推到山道转角,改平射。一发炮弹砸在仓库旁的砖墙上,炸出一个能钻人的洞,砖沫子溅了老周一脸。老周呸了一口,吐出一颗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硌的。

和尚带著十几名战士钻进去。里头响过一阵短促枪声,密得像炒豆,又像谁拿锤子砸铁钉。一支步枪先从门里扔出来。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枪托磕在砖上,闷响。十一名鬼子举著手走出来,胳膊举得参差不齐。最后那名军曹手还往兜里摸,被和尚一枪托砸倒,脸贴著地,半天没动。和尚喘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那军曹,没补枪,只是啐了一口。

上午九点,枪声停了。停得突兀。方才还震得耳膜发麻,这会儿只剩风声,和远处谁在喘。那喘气声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老周站在仓库门口,手撑著门框,门框上还粘著血。他低头看自己手,手在抖,抖得撑不住,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三座碉堡全塌。两处机枪阵地被炮火掀开,围墙炸出三个缺口。一营和三营顺著六里纵深清残敌,最远追到寿阳方向的岔路口,没再往前。赵刚在残墙底下蹲著,拿铅笔往本子上划。铅笔尖断了两次,他拿牙咬掉木屑,重新写。木屑渣子粘在嘴唇上,他舔了舔,没舔掉。本子被风吹得翻页,他用膝盖压住。

“鬼子尸首九十二,俘三十一,跑十七个。机枪五挺,掷弹筒两具,步枪一百零三。仓库里汽油二十七桶,机枪弹四十六箱。”

他说完,笔尖悬在纸上,没抬眼。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那缩脖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像身体比意识慢。赵卫国:“咱们的?”

赵刚嗓子发紧,像被人掐著。他咽了口,咽不下去,喉结动了动:“阵亡十八。重伤十三,轻伤二十八。”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最后一个字碎了,像掉在地上的瓷片,“工兵,七个人没回来。”

风把纸角掀起来,赵刚用胳膊按住,指节泛白。他没再写,铅笔悬在那儿,笔尖的墨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老周坐在断墙根,手里还攥著那截没拉响的导火索,攥得掌心出了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鞋面上的泥,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半天没言语。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咽回去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声没出声的嘆息。

赵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蹲的姿势跟老周一样,膝盖顶著胸,两手搭在膝头上。他看著老周手里的导火索,那截导火索被攥得变了形,外皮上留著指印。

“早冲那两分钟,”赵卫国说,声音不高,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会多死多少,你心里有数。”

老周一伸脖子,想顶一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瞥见赵刚本子上那行字,眼珠子定在那儿,喉头滚了滚:“……我记住了。”

“別记我的话。”赵卫国声音更低了,像说给自己听的,“记炮打到哪儿,车碾到哪儿。人,才能到哪儿。”

老周抬起头,目光落在车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坑上。弹坑像麻子,大的能塞进拳头,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钢板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半晌,他憋出一句:“下回,我盯炮旗。”

赵铁山正带著人拆第一辆车的侧板。接缝没打穿,可三颗铆钉鬆了,钢板內侧裂开两寸多长的纹,边缘是新鲜铁茬,蹭一下就拉手。他捡了截粉笔,把裂纹圈住,在旁边写了个“废”字。粉笔灰落进裂纹里,白灰嵌在黑纹里,像道伤疤。

车长急了,凑过来,帽檐还歪著,脸上汗泥混著炮灰,黑一道白一道:“这板还能挡弹呢,怎么就废了?”

“废的是这块板,不是车。”赵铁山敲了敲裂纹,敲出空心的迴响,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棺材板上,“再挨一串,口子就从铆钉眼撕开。回去把铆钉间距改了,焊口也得换法子。”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每一块板都得有名有姓,哪块挨了哪发弹,得记下来。不然下回挨弹的就不是板,是人。”

赵卫国转头:“炮弹呢?”

赵铁山合上记录板,板面被炮火熏得发黑,黑得发亮:“用了二十九,剩十一。没哑火,没炸膛,三发偏的都能查到批次。”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冷里凝了一下,像一团没散尽的魂,“能扩一条復装线。就是底火、铜料、熟手都不够。一天撑死十五发。”

“先按十五发走。”

赵铁山瞥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有人准嫌慢。他没说,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赵卫国没接,扭头看老周。老周脸一黑,把手里那截导火索往地上一摜,溅起一小片干土:“你看我干啥?我现在听炮旗!”

旁边不知谁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了。笑声短得像放了个屁,在冷风里一下子没了。

十八个阵亡的已经抬到山道边,军毯一张张盖上去。毯子底下,有人还攥著爆破筒的提环,手指头僵成鉤,掰都掰不开。工兵排长蹲在那儿,挨个摸他们胸前的名牌,摸到第三个,手停了停,指腹在刻字上多蹭了两下。刻字是 “王铁柱“,三个字,笔画简单,刻得却深。工兵排长没抬头,只是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像风把军毯吹动了一下。

“名字记全。”赵卫国道。他没走过去,站在原地,声音传过去,被风削薄了。

赵刚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一行。写字的时候手抖,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娃:“每家再加二十斤粮。”

“工兵那七家,”赵卫国补上,顿了顿,那顿顿得有点长,像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出来,“加工具和耕畜。不许拿纸条顶帐。”

午前,独立团的旗插上最高一座碉堡残骸。旗角让风扯得啪啪响,旗面上的弹孔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张著的嘴。赵卫国踩著碎砖走上去。碎砖在脚下打滑,他踩稳了才迈步。东面山口之外,正太铁路贴著山势向阳泉延伸。铁轨在日光下露出一小截,银亮亮的,像谁在灰扑扑的山上划了一道。远远的,还有火车喷出的黑烟,拖在山线上,散得很慢,像一根烧到尽头的香。

两门步兵炮停在山道上。三辆装甲汽车满身弹痕,一辆右前轮已经拆下,轮轂还温著,摸著烫手。工兵扩宽缺口,镐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子乱迸。通讯兵重新架线,线这迴绕了反斜面,被石头稜角磨得外头皮开了,露出里头铜丝。卫生队抬著伤员往后送,担架上的呻吟闷得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赵刚站到他旁边,望著底下满身弹坑的车。车身上那些弹坑被日光照著,边缘泛著亮,像一张张睁开的眼睛。他看了半天,问:“这就叫合成作战?”

赵卫国摇头:“差得远。”

“差在哪儿?”

赵卫国没马上答。他踩了踩脚下的碎砖,砖缝里还冒著硝烟的热气,烫著鞋底,烫得他想跳脚,又忍住。他拿铅笔尖点了点正太线那截黑烟,铅笔尖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炮不够,车也不够。电话线一炸就断,工兵跟车太近——今天伤亡,大半出在工兵身上。”

他收回铅笔,在指节上转了一圈,铅笔灰沾在手指上,像层没洗掉的泥:“可路,走对了。”

山风从碉堡破口灌进来,捲起地上的炮灰,扑了两人一脸。灰进眼里,赵卫国眨了眨,没揉。他看著远处那截铁轨,铁轨在日光下亮著,像条银蛇,一直往阳泉那边爬。他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揣著赵铁山给的炮弹记录纸,纸角硌著大腿。

“下一步,正太路。”

风把他的话撕成碎片,散在山道里。赵刚没听清最后几个字,但他没问。他只是把本子合上,铅笔插进本子的铁丝圈里,铁丝被撑得变形了,他也没管。

山道上,有人开始唱。唱的是首老调,词儿听不清,调子也跑调了,但在风里飘著,像根没断的线。赵卫国听著,没回头。他站在碉堡顶上,影子被日光钉在碎砖上,短促,固执,像个还没长开的人,却已经在想很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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