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殿前欢 纸入湖而鱼动,袖开帷而 庆余年
第579章 殿前欢纸入湖而鱼动,袖开帷而人歿
只用了一个夜晚,从大东山上走下来的人们便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庆国歷史上第一次亮在白昼中的谋反,惨澹收场, 至少是弒君一事惨澹收场,再也翻不起任何波涛,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却有些冷血而略略紧张地等待著十数日后京都的变化。
皇帝其时已经十分疲惫,除掉苦荷和四顾剑两位大宗师,固然是他人生当中最华丽的一页, 却也耗损了他太多的实力和精神,尤其是这种漫长谋划成为现实后,在精神上所带来的一些影响, 让此时的他,远没有人们看著的那般强大。
在他的这一生中,眼下这个阶段其实是他最虚弱,最容易被击败的时辰,然而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也没有人敢利用这一点。因为数万州军除了包围大东山,封锁消息之外,还在拼命地追杀著东夷城和北齐潜入国境的两路势力。
老虎在打盹,却强行眯著眼睛, 耀出寒光,將那些敢来冒犯他的人物, 嚇成了狼狈而逃的猎物,上杉虎单人匹马,却要带著苦荷北上, 自然无力做些什么, 而眼下暂时主持东夷城事务的云之澜,虽然也是一代剑术大家,却不是兵法大家, 根本想不到此时可以奋勇杀个回马枪,谋求一些惊天动地的效果,这和勇气无关。
监察院也已经行动起来,事先调拔好的三路巡查司人物已经密布在由东山路往京都去的每条道路上,陈萍萍虽然人在京都,可他手下这些部属依旧发挥了监察院的强大光荣传统,展现了极为可怕的信息封锁能力。
无论是上杉虎还是东夷城,即便他们能够在路途中放出消息,通知远在京都的长公主,也不可能在数日之內做到,加之绕路远行一路躲避追杀,大东山的真相传到京都,要比平常的时辰,慢上十来日。
信息传递不便,却给皇帝陈萍萍带来了大方便。
这个时候,范閒正在群山深处与燕小乙进行著最后的拼杀,他並不知道大东山上发生了什么,等他成功地杀死燕小乙,进入宋国,再由燕京南下后,大东山上逃下来的人们,才突出了群山,突进了东夷城的势力范围。
范閒的运气不好,他从宋国离开早了几天,所以没有听到那个消息,等他进入庆国国境不久,燕京大营的主帅已经领了密旨,暗中接手了群龙无首的征北营,同时將三国之间的国境,强行断绝开来。
而且更奇妙的是,不论是北齐还是东夷回去的人们,似乎都在下意识里闭紧了嘴唇,北齐小皇帝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即便他往南方长公主处传信,也来不及改变任何事情,而东夷城的四顾剑……这位重伤將死的狂人,不知为何,却没有试图通知京都的李云睿。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旦皇帝未死的消息传回京都,只怕庆国內乱会在没有开始的时候就结束,庆国的国力不会受到任何损失,这是四顾剑非常不愿意看到的。
如今的四顾剑必须考虑自己死后东夷城的去路,为了拖延庆帝一统天下的脚步,让长公主晚几日知道皇帝未死的消息,或许更符合东夷城的利益——如果能够让长公主在京都里大闹一场,庆国国力必將受损,大战一起,没有两三年的功夫,庆国无法恢復元气,对外出兵。
当然,燕京並沧州两地已经禁严,范閒入京不久,京都便已封城,四顾剑就算想通知李云睿,也没有这么简单。最可怖的是,庆帝似乎连四顾剑此时的想法都算的清清楚楚,大宗师们之间的心意,果然是那般的相通。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范閒的安全,只要范閒能够成功地突破燕小乙这个关口,回到京都……四顾剑为东夷城的將来考虑,便不能让范閒这么早便死了。
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大宗师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多、更远、更深沉,他们在庆帝手上输了最关键的一仗,却把希望留在了將来,留在了那个此时看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东夷城希望的……范閒身上。
这些都是在十几日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庆国皇帝陛下不是精密的计算机,他也只能推断出大概的可能,好在事態的发展与他的分析相去並不太远。
处置完大东山一事后,他並未在山下停留,而连夜往西北方向去,直抵濼州,於凌晨入城,进驻了东山路总督侯咏志的总督府。
是日,濼州城全城禁严,跟隨陛下北进的江北路州军奉旨意接替当地州军看防重任,十数位大臣以及內廷的太监高手,將整座总督府控制起来。
濼州城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来了这么多面孔陌生的士兵,而且这些士兵的眼神非常不善,看著像是野兽一样,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血腥味道,明显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士兵们在濼州城的大街上巡视著,面带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一切,给这座东山路最大的城池带去了肃然之意,压迫得那些寻常百姓,再也不敢在街上窃窃私议,除了必要的一些事情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心惊胆颤地缩回了房內。
东山路总督府內,总督大人侯咏志跪在皇帝的面前,並不如何心惊胆颤,面色只是有如死灰,磕了两个头后,便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自己必將一死,只是不知道是將要受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从加入到长公主的计划中,他便知道失败的下场是什么。
只是他没有想到,陛下会如此轻易地破解了大东山的局面,在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如一枝锋利的箭羽般,刺入了总督府中,赫然降临在自己的面前。
皇帝没有看他,脸上也没有失望,因为他知道自己脚下跪著的这位大臣,必將成为庆国三十年来第一位在任上被处死的总督,他只是冷漠地计算著日子,看看自己能不能给妹妹留下足够的时间。
濼州城成了一座死城,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即便是长公主在东山路里埋了眼线,也根本不知道总督府里发生了什么,而城外有些人注意到了这座城的异象,开始向京都传递消息,然而每每突程不过数十里,便被监察院化装成各式各样人物的密探取了性命。
陈萍萍在这三个方向上投入了监察院高达四成的人力,也难怪他在京都周围被迫引著京都守备师打游击,老院长为了陛下的旨意,算了下了血本。
就这样在濼州城內沉默地等了些日子,估算著时间,应该大东山上皇帝的死讯应该已经传入了京都,而范閒也应该领著遗旨到了,濼州城总督府內皇帝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又过数日,朝廷加急密报从京都发至天下数路总督府,尤其是对东山路濼州府的密报,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开始质询大东山的真相,以求確认。
皇帝很理所当然地通过总督府的手续,確认了自己的死讯,然后等著朝廷迎灵的队伍到来。
第二日,朝廷邸报再至,言太子之事,言范閒刺驾之事,各大总督纷纷上书,与朝廷开始打对台。除了江北江南两路总督深知內情之外,其余的几路总督,却是纯粹从一名封疆大吏、陛下忠臣的角度出发。
皇帝虽没有收到其余几路总督的上书,却大概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在此时,他命人带出东山路总督侯咏志,缓缓开口说道:“朕选你们七人替朕牧守天下,他们六个没让朕失望,惟独是你……”
侯咏志被关押了很多天,不知饮食,已经疲惫不堪,听得陛下此话,不敢做丝毫求饶,知道陛下离开濼州的日子,便是自己的死期,只是拼命地磕著头,想让陛下饶过自己的妻儿老母。
皇帝冷漠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第二日,皇帝陛下带领州军及诸大臣太监出了濼州,在离开濼州之前,侯咏志被赐死,他的三个儿女被斩首,整座总督府的人以及东山路由上至下被控制住的各级官员共计三十四人,全数绞杀。
皇帝不是一个轻易动怒的人,也懒得用那些严苛的刑罚去折磨背叛朝廷的侯咏志,在他看来,让一个人失去生命,只是君王掌握权力的必行手段,与惩罚无关。
收到太子登基邸报及范閒罪名的第六天,由濼州往京都缓缓行进的皇帝陛下,终於看到了来迎接自己的队伍,当然,这支队伍原本的目的是来迎接他的遗体和灵魂。
与朝廷迎灵的队伍接触之后,皇帝冷漠下令,大队稍微加快了一些速度,继续往京都迫近。
又过了数日,京都尚在远方,皇帝不清楚如今的京都究竟是怎样的局势,陈萍萍与他这对君臣,就像是大庆田野上的两只孤魂野鬼,正在不断飘浮著,没有將精神投注到情报的收集工作上。
只是这两只孤魂野鬼配合的太完美,显得太过强大。
某日,皇帝从信阳城外经过,看著远方那座陌生的城池,沉默不语,片刻后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拖著的灵车,和车中那只不知有多重,多少层的大棺材,唇角露出一丝自嘲之意。
“告诉云睿。”皇帝开口说道。
姚太监骑马侍於旁,赶紧拿出纸笔认真听著。
“朕回来了。”
皇帝冷漠开口,然后一夹马腹,於大队之前当先一骑驶过信阳,向著远方的京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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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弦已断,花树已残,一身霓裳的长公主殿下,此时正怔怔地站在太平別院的湖畔,看著手中刚刚收到的情报,发著呆,而根本没有理会,坐在自己脚下不远处的范閒。
从定计之初,她便已经將自己的势力逐渐从信阳搬往京都,这个过程花了两年时间,包括已死的黄毅,苟活著的袁宏道,都从信阳的离宫来到了京都。然而年前的雷雨夜后,皇帝和陈萍萍两个人,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將长公主的势力扫荡的一乾二净。
如今的长公主在谋叛一事中,基本上隱於幕后,制定著大局,说服天下的强者出手,一方面是因为她擅长这样的角色,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不得不选择这个角色,她控制著太子和二皇子,便等若是控制著叶家和秦家,巧手一拈,格外自如。
但她自身的情报系统却已经收到了极为致命地打击,两三年的时间內,根本无法恢復过来,所以当她收到信阳方面的加紧密报时,也不禁皱了皱眉头,感到了一丝意外。
这封情报是假的,身为信阳之主的李云睿,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但这封情报是真的,或者说是信阳已经被人全盘控制,才能用自己的渠道,给自己发来了加急的密报,是什么人?
李云睿有些惊讶,有些好奇,有些期盼,撕开了压著火漆的封皮,眼光淡淡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目光便凝在了信纸上。
纸上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却让她看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眼中包含的情绪很复杂,非常复杂,这四个字似乎映入她黝黑清亮的眼眸,一字一字打了出来,变成了眼瞳的缩与张,眼光的浓与淡。
她的瞳中先是强烈的震惊,然后是淡淡的失望,紧接著却是无由的愤怒,旋即化作了淡淡的自嘲笑意,最后如石头落入湖中,渐渐化为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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