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殿前欢 纸入湖而鱼动,袖开帷而 庆余年
只是须臾间,这位庆国最美也是最狠的女子,眼瞳里便发生了这么多情绪上的变化。
范閒在一旁静静看著她,注视著她眼瞳中的变化,没有看到那一抹令他恐惧的疯狂之意,心头稍安,但紧接著却是咯噔一声,猜到了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內容。
即便叶家反水,自己掌控京都,都没有让李云睿如此失態,那么整个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够让她变成如今这种模样。
李云睿再次低头,细细地品著信纸上的四个字:“朕回来了。”
信纸上的字跡遒劲无比,正是皇帝陛下的笔跡,然而李云睿一眼便瞧出来了,这是姚太监的代笔,陛下虽然是位十分勤勉的君王,但要统领如此大的国家,处理那般多的奏章,依然会有些精神上的不济,有些不要害的奏章往往都交给姚公公代批,久而久之,姚太监也將陛下的笔跡学的有九成,足以瞒过朝廷內的大臣和那些御史大夫。
然而李云睿对自己的皇帝兄长下了多少心思,怎么会看不出其间的差別,但她並没有怀疑这是一句假话,是有人用姚太监的笔跡在偽装陛下依然活著。
因为她清楚,像这样简单而有力的四个字,除了陛下,没有人能够想到会这样说。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简单:朕回来了,朕还活著,你自己看著办吧。
两行眼泪就这样无来由地从李云睿的双眼里滑落下来,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刺激著她的泪腺,让这个在太后面前极为爱哭的女子,在这落寞的太平別院里哭了出来。
这大概是庆帝给自己妹妹最后的信息,最后的话语,李云睿在心里悲伤想著,最后一句话也不屑於亲自写吗?
皇帝陛下肯定想不到这四个字会让李云睿生出这么多情绪,他只是以一位帝王的身份宣告自己的归来,如雄狮一般,告诸四野,自己对於领地至高无上的统治权。
范閒也不明白长公主因何哭泣,这位疯狂的女子面上没有半分疯顛之色,只是一味黯然悲伤,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长公主竟是因为皇帝没有亲笔写这四个字而愤怒难过。
皇帝和范閒无疑都是有智慧的人,可他们依然看不懂女人,对於男子来说,女子这种生物毫无疑问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种属,来自遥远未知空间的陌生人。
……
……
李云睿无力地鬆开手指,纸张从她的指间飘落,被初秋之风一拂,落在了太平別院正中的那方小湖上,纸张被湖水一浸,瞬即向著水面上沉去。
惊鸿一瞥间,范閒看清楚了那四个字,心內一片震惊,虽然在叶家反叛之后,他就想过陛下还活著的可能性,只是此时亲眼看到,亲眼证实,却依然止不住震惊起来,因为他不知道大东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既然还活著,长公主自然是一败涂地,虽然她先前那般说了,可是范閒清楚,如果能一举消灭天底下所有的强大的男子,才最满足她的想法。
这个消息是范閒一直期盼的好消息,如果陛下死了,他还真的很担心叶家会不会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范閒难抑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缓缓地站了起来,注视著李云睿的背影,很担心这个女人会不会在这个消息的刺激下,下达什么疯狂的指令。
李云睿轻轻拍了拍手,小湖四周涌入了许多高手,范閒扫了一眼,並不怎么害怕,这些信阳招驀的人手或许在一般人看来十分可怕,但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他只是担心婉儿和大宝。
出乎范閒的意料,也令那些部属震惊的是,李云睿一脸平静,缓缓开口说道:“你们都走吧,这里不再需要你们了。”她停顿了片刻后说道:“隱性埋名,安安稳稳地把余生渡过,也不要想著报仇之类很可笑的事情。”
那些部属们譁然,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长公主,痛声说道:“殿下!”
从范閒踏入太平別院的那一刻起,这些人就知道京都的谋叛已经出现了极大的问题,可是他们对长公主依然有强大的信心。
李云睿只是淡漠地笑了笑,挥了挥手,不再说什么。
“殿下!”那些部属们在小丘上下,小湖四周对她跪了下来,不肯就此离去,有几人甚至哭了出来。
范閒震惊地看著这一幕,虽然清楚李云睿是在事败之后,已经生出了自绝於天地的念头,才会遣走部属,但他著实没有料到,这些部属对她竟是如此忠心。
他与信阳方面的接触极少,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如何统驭属下,在皇帝的纵容与陈萍萍的帮助下,这两年对长公主的战爭,他是胜多输少,对李云睿未免生出几分轻视之心。
但此时看到那些痛哭流涕,不肯离去的部属,感受著眾人对长公主的忠心,范閒才隱约间明白了一些什么,比如为什么这位公主殿下可以在朝廷里有这么多的势力,为什么她可以说服苦荷与四顾剑出手,为什么她可以控制住太子和二皇子,为什么……
这只是一种感受,他依然不清楚长公主的魔力从何而来,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绝代美丽便可以达成的效果,只是很遗憾,范閒以往不知道,如今看来也没有什么机会看到长公主的真实能力了。
四周一片哭声,身处湖边的长公主却是微微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厌烦,再次挥了挥手。
一位领头官员,看著这一幕,知道大事已去,抹去眼角泪痕,跪下磕了一个响头,坚毅转身离去。一个人离开,便有许多人离开,或许这些人都不是贪生畏死之徒,然而李云睿既然发了命令,而且殿下明显不喜,他们除了离开,也没有什么別的法子。
如此,整座太平別院便只剩下了长公主和范閒二人,虽然先前也是如此,但范閒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监视自己,此时知道那些人都离开了,他的心中更感孤清,看著长公主瘦削的肩膀,微感惘然。
李云睿缓缓转过身来,两只手极为优雅地放在腹部,广袖低垂,坠成美丽而华贵的线条。
她的脸上依然是微笑一片,眼神却格外清湛,不再是那个敌人面前阴狠的人物,不再是太后面前经常被打耳光,娇怯哭泣的偽懦弱者,不再是皇帝铁一般手掌下,倔狠、愤怒、悲伤的那个妹妹。
她就是长公主,她就是李云睿,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那位。
李云睿微笑看著自己的女婿,开口说道:“知道陛下还活著,你似乎没有我想像当中开心。”
范閒微微低头,说道:“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死了很多人,我开心不起来。”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和你的母亲还真像……”李云睿微微一怔后笑了起来,用一种莫名的情绪中止了这个话题,转而淡淡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秦家为什么要反?”
范閒皱了皱眉头,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更不清楚在这种时刻,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到已经被定州军驱出京都的秦家。
长公主带著微嘲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转而嘆了一口气,看著已经沉到湖底的那方纸张,太平別院的湖水极清极浅,白色的纸张在湖水中渐渐散开,像极了泡开的馒头片,惹得无数红鲤前来爭食,水里一阵翻滚。
她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说道:“其实我们都是鱼,只不过爭的东西不大一样。这次我没有爭到什么,本来以为自己会愤怒失望……而且我確实愤怒失望,可最后才发现,原来他活著……我终究还是开心的。”
范閒一怔,旋即微哀想道,按长公主先前所言,她的人生目標已经达到,至於皇帝死或不死,又如何呢?只是陛下既然回来了,长公主恐怕再没有活路。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令他心惊的画面。
李云睿脸色平静恬淡,缓缓垂下自己的双臂,那双淡色的宫服广袖自然垂下,散开,就像是一场大戏已然落幕,演员最后一次走出帷幕,向观眾表示感谢。
最后的演员不仅仅是她自己,还包括一把黑色淬毒的匕首,这把匕首正深深地插在她的小腹中,深没至柄。
范閒心头一颤,整个人横飞了过去,將她扑倒在地,伸手点向她的小腹。
……
……
(明天还有长公主的一点戏,有些不捨得写了。
昨天男篮贏了,让我极有力量。然后今天看月票榜,发现最近这段时间,榜上真正是完美地贯彻了奥运精神,你追我赶,那叫一个严肃认真紧张活泼,许久未见如此紧张有趣的局面了,奥运重在参与,我既然参与其中,当然要努力爭上游,大家手头如果有节余的月票,从这二十几章里看出我的煎熬的兄弟姐妹们,烦请投给我,十分感谢。
拉票的话就不多说了,但至少,我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范閒扑倒了长公主……咳咳,不要打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