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儒士在与白泽分开之前,将一团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水球,轻轻递给白泽,微笑道:“几年后,可能是两三年,可能四五年,具体时间,我现在也不敢断言,所以劳烦白老爷有事没事就瞧一眼,看过之后,白老爷再做决定。”
裴钱带着青衣小童在大街小巷“走门串户”,结果很是失望。
然后就是一场漫山遍野的追逐。
在此期间,顾璨有过彷徨,挣扎,愤怒,甚至还有两次都要选择放弃。
然后两人徒步返回龙泉郡。
崔瀺一闪而逝。
书简湖之难的群山之中。
一位青衣女子和一位白衣少年郎,没有与大队伍一路北归,而是在红烛镇那边就从渡船跃下。
目送赵繇离开后。
最终,彩衣国那边,最后一次相逢,也是最后一次离别。
崔东山喟叹一声。
所以走得愈发缓慢,越发坎坷磨难。
裴钱可是有大志向的人,其中一条,就是要打最野的狗。
便是那把名为“剑仙”的半仙兵,都逐渐变得极其温顺,每次出鞘后,自行归鞘之前,都会萦绕主人四周,缓缓流转,如小鸟依人。
两人继续赶路,路过了那座棋墩山。
白泽略微疑惑,仍是点头答应下来,接过了那个小玩意儿。
在弟子那边从无笑脸的阮邛,竟然还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说以后如果想入我宗门学剑,无论挂不挂名,都可以。
只是进入龙泉郡地界后,下了一场蒙蒙细雨。
阮秀微微一笑。
崔东山似乎蓦然欢喜,伸手去接雨水,喃喃道:“报道先生归也,杏春雨故乡。”
陈平安转头看着眼神坚毅的顾璨,温声问道:“想好了吗?可能会死的。我可以再陪你走一年。”
青衣小童蹲在一旁,问道:“干啥咧?”
青衣小童挠挠头,无可奈何。
裴钱放过了爆竹,大手一挥,“走,打架去!”
也好,见着了自己这般惨淡模样,说不得连齐先生的小师弟,都做不成了吧?
裴钱哀叹一声,真是个长不大的家伙,只得重新拿出那几颗铜钱,递给青衣小童,“拿去吧。”
崔瀺望向南方,又转移视线,往西边望去,“知道真正的棋盘在哪里吗?”
随着皇帝陛下的“英年早逝”。
那一趟,就连曾掖都发现了一处古怪。
崔瀺讥笑道:“你如今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青衣小童愣愣看着裴钱摊放在手心那几颗铜钱,顿时悲从中来,满腔愤懑,却还是伸出手去,想要拿了那几颗铜钱,蚊子腿也是肉。
只是相较于之前两次,多了一个顾璨。
真相只掌握在三人当中,那位被贬去长春宫修行的娘娘,是两位皇子的亲生母亲,监国的藩王宋长镜,辅国的绣虎崔瀺。
陈平安挠挠头,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然后捧着养剑葫,“齐先生,你真的不在了啊,我还以为能够再见到你一次呢。”
顾璨突然说道:“陈平安,接下来,让我自己走下去吧。”
裴钱倒是没忘记礼数,手持行山杖,见着了阮邛,抱拳行礼,很江湖气概了。
裴钱双臂环胸,不再管青衣小童那些,自顾自忧愁道:“师父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顾璨说道:“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陈平安给人打死了,我一定会先忍着,然后杀他全家,祖宗十八代的坟,都一个一个刨开。反正那个时候,你管不着我了,也没办法骂我。”
齐静春对一位少年笑着说,最后陪你打一次拳。
他也要等等看。
真是对牛弹琴,连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脑子进水的青衣小童,都要对她感到没辙。
因为顾璨如今已是洞府境修士,并且即将破开瓶颈。
栈道上,出现了一位双鬓微白的中年儒士,微笑等待。
并不知道,那位自己最敬重的齐先生,泪流满面,满是愧疚。
青衣小童立即笑逐颜开。
大骊宋氏子嗣,皇子当中,宋和,当然是呼声最高,那个仿佛天上掉下来的皇子宋睦,朝野上下,无根无基。大骊宗人府,对此讳莫如深,没有任何一人胆敢泄露半个字,可能有人出现过心思微动,然后就人间蒸发了。宗人府这些年,好几位老人,就没能熬过酷暑严寒,寿终正寝地“病逝”了。
至于与那些邪修鬼修的冲突,相比之下,不痛不痒。
对此,阮秀早已习以为常。
崔瀺淡然道:“就说这么多,你等着就是了。但哪怕是你,都要等上很多年,才会明白这个局的关键之处。即便是陈平安这个当局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这辈子都没办法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还要怒骂那个姓陈的小子,真是贼心不死,挖墙脚的小锄头,让人防不胜防。
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不是还有那条乱窜的土狗嘛,找它去!”
顾璨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但是眼神坚定。
不曾想那只大白鹅越挫越勇,扑腾着翅膀又来厮杀,裴钱也找到了窍门,一次次得手,一地的雪白鹅毛,给她捡了起来,用铜钱做了只毽子。
裴钱大失所望,以拳击掌,“咋个回事哩,到了师父家乡,一件好东西都么得找到!”
青衣小童点点头,“这个不靠谱的老爷,可是欠我好几个红包了。”
崔东山笑嘻嘻道:“行行行,这是个好习惯,别改别改。我又不是你爹娘,你这种好习惯,苦口婆心劝你改了作甚?”
阮秀既没有觉得无聊,也没觉得有趣。
但真正决定谁能够当上大骊新帝的人,只有一个,藩王宋长镜。
阮秀眯眼而笑。
与裴钱说机缘说道理吧,人家根本不管,随口说撞大运吧,人家倒是上心。
裴钱恪守师命,没有只顾着自己放一早上的爆竹,不然就她那脾气,恨不得吵醒整个小镇百姓。
裴钱问道:“咋了?”
一个腰间刀剑错的黑炭丫头双手抱胸,点点头,表示比较满意,师父家的年味儿,还阔以的。
崔东山缓缓转头,一脸无辜道:“你咋来了?这么巧?”
裴钱哦了一声,“就那样呗,还能咋样,离了你,人家还能活不下去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想太多,么个屁用。”
后来发现那个小黑炭根本听不懂自己讲啥,就是瞪大眼睛发呆犯傻,他便彻底放开手脚,带着她一起疯玩,骑着那条腹生金线的黑蛇,翻山越岭。
这一年春。
裴钱犹豫了一下,“正月初一的,不太好吧?”
阮秀眼睛一亮,“你知道?”
山风阵阵,泛着初春时分的草木清香。
陈平安就此与顾璨他们分道扬镳,独自一骑,说要一直往北走,有可能哪天就会乘坐仙家渡船,快一点返回龙泉郡。
裴钱和青衣小童走到泥瓶巷附近,裴钱突然跑去那座已经失去铁链的铁锁井,趴在那边,往里边瞧。
崔东山突然张牙舞爪,破口大骂,“老王八蛋,输了就输了,我和先生,都认!可你就不该昧着良心,说个屁的君子之争!齐静春死了,我家先生输得那么惨,在书简湖一无所获不说,还损失惨重,你更是跟一个死人下棋,君子之争,争你大爷的争,你给我滚出来,让我扇你两个大嘴巴子,看看你狗嘴里到底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粉裙女童没凑热闹,就要看家。石柔更懒得陪着裴钱胡闹,她来到龙泉郡后,也就跟粉裙女童亲近一些。
裴钱当场拒绝,再次重申了自己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崔东山无奈道:“我好歹是差点没飞升境的大修士,如今惨是惨了点,可是眼界还在,又是天底下最清楚你们根祇的家伙,能不知道吗?”
那些游荡群山之中的山精鬼怪猛兽妖物,只要陈先生出现在他们眼前,稍稍有些心思起伏,它们就几乎都会有些畏惧,一些胆小的,更是直接退避逃窜。
可怜那条遭了无妄之灾的土狗,如今的靠山刚好不在龙泉郡,只能夹着尾巴四处逃窜,关键是即便它逃到了龙泉剑宗的山头,一样无法逃过一劫,那两个心狠手辣的小王八蛋,就一个劲儿冲上山,山上仙师弟子见着了,不敢管,阮邛看到了,竟然也是乐呵呵,半点不拦阻,反而让门中弟子不用约束那两个顽劣家伙。
又一年春夏秋冬。
宋和,或者说宋集薪,则是齐静春的弟子。
青衣小童白眼道:“我劝你别想了,别的地方还好说,这儿如今是私家禁地喽,也就是我的面子大,你才可以没人拦阻,大大方方走到这边,你没发现已经没有小镇百姓来汲水了吗?”
陈平安坐在田垄上,马匹在身旁徘徊。
天亮后,泥瓶巷祖宅外,爆竹噼里啪啦。
裴钱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从老龙城桂夫人赠送给自己的绣袋里边,摸出几颗铜钱,“就当是我师父给你的红包,够不够?”
想吃世间的真正美食、又不能下嘴的时候,怎么办?她就想了个小法子,吃些别的,聊胜于无。
那个从青色袍换成了青衫又换回了布的陈先生,言语不多,只是站在顾璨身边,有些时候会说话,有些时候,会沉默。
要知道,顾璨决心修行之后,修行之快,真是让马笃宜都觉得自己是个修行路上的瘸子,人家顾璨不是走路,那是直接乘坐仙家渡船的。
两人坐在井口上,青衣小童叹了口气。
此后一路无言。
裴钱却哈哈笑着握拳收起,放回绣袋,“做梦呢你,这么多钱,我可不舍得。”
陈平安笑了起来。
阮邛哈哈大笑,说以后再说,不着急。
所以那位读书人,在齐静春离开后,见也不见那位亚圣一脉的大祭酒了。
晕晕乎乎。
崔瀺冷笑道:“怎么,不说一句落时节又逢君?”
阮秀摇摇头。
白泽离开了那座雄镇楼,主动来到了儒家正宗文庙。
天下最得意的读书人,仗剑远游,亦是风流无双,任你天下任何剑仙,无人能敌。
而宝瓶洲,有个年轻人,坐在马背上,竟是睡着了。
陇上又开,先生缓缓归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