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
离开了杨家药铺,去了趟那座既未毁弃也无启用的老旧学塾,陈平安撑伞站在窗外,望向里边。
耳畔似有琅琅书声,一如当年自己年幼,蹲在墙根旁听先生讲课。
离开了学塾,去了龙尾溪陈氏创立的新学塾,远比旧学塾更大,陈平安在牌坊楼外停步,转身离开。
走过家乡俗称螃蟹坊的那处地方,陈平安仰头望去,绕行一圈,四块圣人亲笔的匾额,儒家的当仁不让。佛家的莫向外求,道家的希言自然,兵家的气冲斗牛。
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被大骊朝廷以秘术,层层拓印,剥离了所有曾经蕴含字中的精气神,这几桩机缘,又不知落谁家。
期间仰头看着那个“希”字,想到崔东山在信上所说,陈平安眼神晦暗不明,思绪悠悠。
之后经过了那座铁锁井,如今被私人购买下来,成为禁地,已经不许当地百姓汲水,在外边围了一圈低矮栅栏。
陈平安便想起了得到铁链的蜂尾渡青年,宫柳岛刘老成的弟子,一个身材高大、性情温和的黑衣青年,不单单是自己如此觉得,就连裴钱都觉得那个青年是个好人,想必真是好人了。后来陈平安之所以胆敢涉险登上宫柳岛,多亏了他,总觉得能教出这么个弟子的野修刘老成,不至于坏到烂肚肠,事实证明,陈平安赌对了,不过与刘老成的勾心斗角,每每事后想起,仍是会让陈平安心有余悸。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口水井,有点像是当初在倒悬山,远远看着那道去往剑气长城的“天门”,那里有一个坐在石碑顶部的抱剑汉子,一个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小道童,陈平安远游各地,觉得唯一能够跟脚下这座小镇比拼藏龙卧虎的地方,估计就只有倒悬山了,作为浩然天下最大的一座山字印,正是道老二的通天大手笔。
至于南岳,范峻茂,会是那边的山岳正神。
到了主殿那边,陈平安跨过门槛,抬头望向那座彩绘泥塑神像,高四丈,栩栩如生,彩带萦绕,似要飞升。
陈平安一开始,是觉得包袱斋押注错了,押注在了朱荧王朝身上,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当初低价收购了太多的小镇宝贝,所赚神仙钱,已经多到了连包袱斋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的地步,所以当宝瓶洲中部形势明朗后,包袱斋就权衡利弊,用一座仙家渡口,为各处铺子,向大骊铁骑换取一张护身符,又等于和大骊宋氏多续上了一炷香火,长远来看,包袱斋说不定还会赚更多。
粉裙女童坐在陈平安身边,位置靠北,如此一来,便不会遮挡自家老爷往南眺望的视野。
陈平安突然瞥见桌上的一只印章盒,打开后,里边是一方私章,数次游历,都未随身携带,误打误撞,大概算是落魄山如今的镇山之宝了。
只是却被陈平安喊住了他们,裴钱只好与老厨子一起下山,不过问了师父能否牵上那匹渠黄,陈平安说可以,裴钱这才大摇大摆走出院子。
不是“我觉得”三个字,就可以弥补所有因为好心办坏事带来的后果。
那个名叫岑鸳机的少女,当时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满脸涨红,不敢正视那个落魄山年轻山主。
岑鸳机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所以崔东山在留在竹楼的那封密信上,改变了初衷,建议陈平安这位先生,五行之土的本命物,还是选取当初陈平安已经放弃的大骊新五岳土壤,崔东山并未细说缘由,只说让先生信他一次。作为大骊“国师”,一旦吞并整座宝瓶洲,成为大骊一国之地,选取哪五座山头作为新五岳,自然是早就胸有成竹,例如大骊本土龙泉郡,披云山晋升为北岳,整座大骊,知晓此事之人,连同先帝宋正醇在内,当年不过一手之数。
陈平安笑脸温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品秩越高,戚戚相关,崩坏之后,那就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一点,类似崔姓老人所说一次次亲眼目睹的剑仙风采,会在陈平安心境上戳出了一个个大窟窿,碎后重建,难上加难。所以赶紧炼化第三件本命物,就成了燃眉之急。
陈平安犹不死心,试探性问道:“我返乡路上,琢磨出了好些个名字,不然你们先听听看?”
于禄,谢谢,一位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一位山上仙家的天之骄子,不能说是漏网之鱼,其实是崔瀺和大骊娘娘各自拣选出来的棋子,一番幕后交易往来,结果就都成了如今大隋山崖书院的学子,于禄跟高煊关系很好,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一个流亡他乡,一个在敌国担任质子。
陈平安看了眼青衣小童,又看了眼粉裙女童,“真不用我帮忙?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别后悔啊。”
尤其是化作人形之后,这个名字必不可少,等于是“昭告天下”,如同立国的国号。
坐在原地,桌上还剩下青衣小童没吃完的瓜子,一颗颗捡起,独自嗑着瓜子。
就算是最亲近陈平安的粉裙女童,粉扑扑的可爱小脸蛋儿,都开始脸色僵硬起来。
陈平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多半就是真相了。
从头到尾,江神庙气象寂然,唯有香火袅袅。
陈平安正色说道:“你们始终没个正式的名字,也不是个事儿。以后落魄山可能会有个门派,说不定连祖师堂都会有。不过你们的本命名字,你们还是自己藏好,我这些年都没问你们,以后也不会,落魄山就算日后成为了真正的修行山头,同样不会跟你们索要,我现在就可以把话撂在这里,以后谁嘴碎,拿着个说事,你们跟我说,我来跟他聊。但是将来可以记录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终归得有,所以你们有没有喜欢的化名?”
据说大骊朝廷打算还要继续扩建文武庙,然后将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各自安置在一座祠庙内,到时候此地的文武庙,虽是县城祠庙,却会是整个大骊最恢宏壮观的文武庙,届时必然会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达官显贵,前来烧香敬神。
青衣小童一头磕在石桌上,装死,只是实在无聊,偶尔伸手去抓起一颗瓜子,脑袋微微歪斜,偷偷嗑了。
青衣小童坐在陈平安对面,一伸手,粉裙女童便掏出一把瓜子,与最喜欢嗑瓜子的裴钱相处久了,她都有些像是卖瓜子的小贩了。
只是修道一途,可谓命途多舛。碎去那颗金身文胆后,后遗症极大,当初打造五行之属的本命物,作为重建长生桥的关键,
倒不是陈平安真有肠子,而是世间男子,哪有不喜欢自己模样周正、不惹人厌?
原本还在摇头晃脑嗑瓜子的青衣小童,给雷劈了似的,丢了瓜子在桌上,双手撑在石桌上,哀嚎道:“使不得啊!我可以自己慢慢想名字啊,老爷你已经如此辛苦了,就别再劳心了……”
依照崔姓老人的行家说法,如今陈平安的身体状况,有好有坏,好的是武夫体魄,在书简湖沉寂三年,根本底子,依旧无碍。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凌空三次“指点”,裨益极多,不然估计陈平安真要走着进入青峡岛,躺着离开书简湖。
许多物件,都留在这边,陈平安不在落魄山的时候,粉裙女童每天都会打扫得纤尘不染,而且还不允许青衣小童随便进入。
山上秘传,若是精怪妖物不愿被“记录在册”,就会被浩然天下的大道所排挤,坎坷不断。许多远离人间的山泽精怪,不谙此道,之所以成道极难,修行路上没有人告知此事,导致百年千年,始终无名无姓,跌跌撞撞,破境缓慢,不被浩然天下认可,是根本原因之一。
陈平安站起身,带着莲小人儿走向一楼,这里算是陈平安的正式住处。
这位江神娘娘本名杨,曾是大骊娘娘的贴身侍女,怀抱一把金色长穗的古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舍了人身,死而为神,成为这条江水的神灵,她在水中承受巨大痛苦,自塑神祇金身的时候,曾经引来异象,金身品秩极高,使得大骊朝廷极其重视,先是将河升江,再将这位水神娘娘直接提拔到江神中的最高位。
牛角山包袱斋为何要与清风城许氏一样,当初主动撤出龙泉郡,放弃一座耗资巨大的仙家渡口,白白为大骊宋氏作嫁衣裳?
神仙坟格局变了许多,故地重游,许多想去的地方去不成,以往去不得的地方,却已经有了凉亭、观景台。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桐叶洲太平山钟魁的,需要先寄往老龙城,再以跨洲飞剑传讯。其余书信,牛角山渡口有座剑房,一洲之内,只要不是太偏僻的地方,势力太弱小的山头,皆可顺利到达。只不过剑房飞剑,如今被大骊军方牢牢掌控,所以还是需要扯一扯魏檗的大旗,没办法的事情,换成阮邛,自然无需如此费劲,说到底,还是落魄山未成气候。
所以陈平安从未询问过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本命真名。
看了一会儿小池塘,当然没能看出一朵来。
二楼那边,老人说道:“明天起练拳。”
粉裙女童怕自家老爷伤心,就假装没那么开心,绷着粉嫩小脸儿。
陈平安仰头望天。
郑大风已经不在山上,说是去龙泉郡城那边结几笔账,然后就来落魄山住下了,估计郑大风是跟酒楼客栈欠了一屁股债,这不跟朱敛借了钱,至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天晓得。
聊完了正事,两个小家伙起身告辞后,跑得飞快。
收回视线后,去远远看了几眼分别供奉有袁、曹两姓老祖的文武两庙,一座选址在老瓷山,一座在神仙坟,都很有讲究。
匠人的众多帮手当中,夹杂着不少当年迁徙到龙泉郡的卢氏遗民,陈平安当年见过许多刑徒,因为落魄山建造山神庙和烧香神道,就有刑徒的身影,比起当年,如今在神仙坟忙碌打杂的这拨遗民,多是少年和青壮,依旧言语不多,只是身上没了最早的那种心死如灰,大概是年复一年,便在苦日子里边,各自熬出了一个个小盼头。
裴钱兴致勃勃。
陈平安没有就此就此返回落魄山,而是跨过那座早已拆去桥廊、恢复原貌的石拱桥,去找那座小庙,当年庙内墙壁上,写了许多的名字,其中就有他陈平安,刘羡阳和顾璨,三人扎堆在一起,写在墙壁最上头的一处空白处,梯子还是刘羡阳偷来的,木炭则是顾璨从家里拿来的。结果走到那边,发现供人歇脚的小庙没了踪迹,好像就从未出现过,才记起好像已经被杨老头收入囊中。就是不知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名堂。
陈平安没有走入祠庙,继续往下,打算一直走到那座铁符江江神庙。
至于谢谢,前些年确实是给崔东山欺负得惨了。
可惜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中岳正是朱荧王朝的旧中岳,不但如此,那尊迫于大势,不得不改换门庭的山岳大神,依旧得以维持祠庙金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一洲中岳。作为回报,这位“原封不动”的神祇,必须帮助大骊宋氏,稳固新河山的山水气运,任何辖境之内的修士,既可以受到中岳的庇护,但是也必须受到中岳的约束,不然,就别怪大骊铁骑翻脸不认人,连它的金身一起收拾。
陈平安这次没有劳驾魏檗,等到他徒步走回落魄山,已是第二天的暮色里,期间还逛了几处沿途山头,当年得了几袋子金精铜钱,阮邛建议他购买山头,陈平安独自带着窑务督造署绘制的堪舆图,走遍群山,最后挑中了落魄山、真珠山在内的五座山头。如今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届时阮邛也会离开龙泉郡,去往新西岳山头,与风雪庙相距不算太远。新西岳,名为甘州山,一直不在当地五岳之类,此次算是一步登天。
他一路照顾着小姑娘,走过青山绿水。
除此之外,李氏如今在大骊京城那边接手了一栋落魄王侯子孙的大宅子,诸如此类,开销极大,所以李家现在是真缺银子。
陈平安突然笑了,自信满满道:“你们如果自己想不好,没关系,我来帮你们取名字,这个我擅长啊。”
而一拨大骊头等供奉,皆是金丹、元婴这类地仙修士,会去往名为碛山的那座新东岳,一同巡视边境,防止在各地负隅顽抗的亡国修士,渗入其中,不惜性命,也要破坏当地山水。
返乡路上,陈平安骑马而行,翻看着一枚枚竹简,仔细浏览上边的美好文字,就为了给这两个小家伙取个好听的名字。
只是一旦真名被修士掌握,精怪妖物就等于被拿捏住一个大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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