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
牛角山渡口,如今不再只是大骊军方渡船往来而已,越来越多的商贸渡船起起落落。
看得裴钱两眼放光,都是哗啦啦滚进师父兜里的神仙钱啊。
这趟“出远门”,因为是自家地盘,所以裴钱一旁的黑衣小姑娘,肩扛小扁担,手持行山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更威风了。
周米粒还有一点点的惋惜,自己无法在额头贴上两张纸,一张写那落魄山右护法,一张写哑巴湖大水怪。
陈暖树在不远处,与即将动身去往北俱芦洲的陈灵均说些琐碎事情,听得陈灵均一直打哈欠。
裴钱双臂环胸,环顾四周,看着师父的大好河山,轻轻点头,很满意。
周米粒轻声问道:“陈灵均就要离开了,咱俩不说两句?再挤出些泪儿,好像比较有诚意。”
裴钱白眼道:“落魄山那几条宗旨,给你当碗里米饭吃掉啦?”
裴钱腾出手来,摸了摸小矮冬瓜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我师父说过,道理就是那大白碗,其它的身外物,才是往里边装的饭菜,只要碗不丢,总能吃上饭。那么道理是啥呢,我是想不出来的,米粒你这迷糊脑阔儿,更不行了嘛,所以我们只需要记住那些落魄山的山规,就不会有错。”
周米粒一跺脚,懊恼道:“这么久!得嗑多少瓜子才成!”
大眼珠子,是一个市井土话,寓意看不见人。
但是郑大风反而有些怀念早年“师父话少,不过十字”的惨淡岁月。
杨老头坐到正屋那边台阶上,敲了敲烟杆,拿起腰间烟袋。
郑大风说道:“不算太远。”
柳赤诚笑道:“其实就只有一个陈平安吧?”
陈灵均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小小别扭的同时,还是有些高兴,只是不愿意把心情放在脸上。
郑大风笑嘻嘻道:“十五爱那邻家妇。三十喜好别人子。五十六十他家好儿媳。杨家三房,好家风。”
妇人突然有些伤感,“都快老了。”
不跳个渡船是不行了!
陈灵均收拾行李,从二楼溜去往渡船一层,结果魏檗凭空出现在渡船栏杆附近。
顾璨闭上眼睛,开始心算一切关于清风城的谍报内幕。
酒铺生意兴隆,人满为患,早些年从铁匠变成神仙的阮师傅,也常来这边买酒,一来二去,黄二娘家的酒水,就成了小镇的金字招牌,许多外乡人,都愿意来这边,蹭一蹭大骊首席供奉阮圣人的仙气,这里与那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糕点,如今生意都很好。
裴钱做了鬼脸,“我师父回了家,你请他吃酸菜鱼啊?”
柳赤诚无言以对。
年纪小,根本不是借口。
郑大风搬了条板凳坐铺子门口,晒太阳不钱,不晒白不晒,山上赏赏月,山下市井凑热闹,是两种好。
汉子压低嗓音道:“你知不知道泥瓶巷那寡妇,如今可了不得,那才是当真大富大贵了。”
一个蠢瓜子暖树,加上裴钱和小米粒,都与他道别。
郑大风敬酒,除了一个相对憨厚的熟人,回敬了一碗,其余都没动,假装没看见。
裴钱扯了扯小米粒的脸颊,笑哈哈道:“啥跟啥啊。”
齐静春大概就是在想此事的破解之法,有可能是在试图反推回去,不是顺序,又是顺序。
许氏聘请丹青圣手,绘制四美图,十八仕女图,或精心版刻、或临摹,加上零零散散的文房四侯,折扇,一经推出,皆被抢购一空。
郑大风抬头看着太阳,万事青天都看见?
黄二娘低了嗓音,“还没吃够苦头,外边到底有什么好的?”
郑大风假装没听懂,反而开始自怨自艾,“光棍愁,凉飕飕。怎么个穷法?老鼠挨饿,都要搬家。蚊虱勉强喝几口小酒。攒够了媳妇本,又有哪个姑娘愿意登门啊。”
陈暖树转头看了眼云海。
顾璨说道:“如今是四境练气士,十年之内,有希望跻身洞府境。帮着许氏管着狐国的一小部分买卖,修行不快,可以用神仙钱堆出来。”
道祖曾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
郑大风笑道:“也对,你家那崽儿如今都是读书人了,听说有了个小秀才的绰号?如何,大风哥从来不骗你吧,那小子一看就是块好料,正儿八经的读书种子,酒铺春联是那孩子写的吧,有模有样的,妹子你啊,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传家之宝,不在钱财,在积德行善嘛。”
杨老头反问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难道还需要师父教弟子怎么吃饭、拉屎?”
周米粒又开始挠脸颊,“可我宁愿他不说故事了,早点回啊。”
魏檗说道:“北岳储君之山,位于宝瓶洲最北端,我会与那位山神打声招呼,目送渡船去海上。到时候你再跳不迟,我就管不着了。可以慢慢悠悠往回赶,至于是在东岳地界上岸,甘州山,你看心情就行。”
杨暑就要绕过柜台,不是打架,回家去。
是宝瓶洲一绝,随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往来更加频繁,清风城许氏家底愈发雄厚,尤其是前些年,许氏家主一改祖法,让狐国开启镜水月,使得一张狐皮符箓,直接价格翻番。
不是不清楚顾璨极佳的修道资质,不然根本没有将其带往中土神洲的念头,作为重返白帝城的敲门砖,但是师兄创立的白帝城,可不是世间寻常道场。
柳赤诚啧啧称奇道:“不常见不常见。大有来头啊。那枚银白葫芦,如果我没看错,是品秩最高的七枚养剑葫之一。”
郑大风说道:“是换梁换柱,大动干戈。”
裴钱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出拳距离极短极慢,自顾自念叨道:“指撮一根针,拳扫一大片,出拳如射箭,收拳如飞剑……”
郑大风摇摇头,还是走了。
裴钱三人一直等到那艘渡船穿过云海,这才返回落魄山。
黄二娘微微加重语气,皱眉道:“别不上心,听说如今这帮人有了钱后,在州城那边做生意,很不讲究了,钱落到了好人手里,是那英雄胆,在这帮货色兜里,就是害人精了。你那破屋子小归小,可是地段好啊,小镇往东边走,就是神仙坟,如今成了武庙,这些年,多少大官跑去烧香拜山头?多大的气派?你不清楚?不过我也要劝你一句,找着了合适买家,也就卖了吧,千万别太捂着,小心衙门那边开口跟你买,到时候价格便悬了,价格低到了脚边,你到底卖还是不卖?不卖,以后日子能消停?”
老太爷唯一的底气,就是后院杨老头的那个药方。
柳赤诚怒容道:“图什么?!”
李槐认真想了想,道:“有他在,才不怕吧。”
以前裴钱不太理解师父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和宝瓶姐姐,快快长大。
许氏因为老祖结下一桩天大善缘,得以坐拥一座狐国,抵得上半座福地。
郑大风一脸疑惑道:“不用嘴巴,难道用腚啊?”
黄二娘笑问道:“多大岁数的姑娘?”
陈灵均没有不喜欢这种事儿,挺喜欢的。
就这样看了很久,打小就是这样,看久了,也不刺眼,没啥感觉,后来郑大风学了拳习了武,就不去多想。
顾璨反问道:“万一呢?何必呢?”
郑大风自己倒了一碗酒,不是黄二娘亲手端到嘴边的酒水,滋味好不到哪里去,郑大风先举起酒碗,敬了一桌子人一碗酒,一饮而尽,在座几个,都是跟刘大眼珠子差不多岁数的昔年街坊邻居,如今在州城那边都有了一份家业,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享福日子,先进家门的黄脸婆,和后进家门的狐媚小妾之间,一年到头鸡飞狗跳的,再加上那些有些念想的伶俐丫鬟,寻常日子,热闹得比以往过年还热闹。
郑大风站在铺子门口,有些犯愁,有这么多邋遢汉子盯着,估摸着黄二娘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调戏自己了。而且如今铺子大了,招了两个打杂伙计,郑大风便觉得喝酒滋味不如以前了。
裴钱乐了,又有些伤感。
老人收徒,尊师重道敬香火,这是首要。
杨老头竟是挥了挥手,驱散烟雾,问道:“曾经我骂过三教圣人是貔貅,对吧?”
小镇民风,历来淳朴。
柳赤诚用折扇点了点顾璨,笑道:“你啊,年少无知,痴人说梦。”
七八张酒桌都坐满了人,郑大风就打算挑个人少的时候再来,不曾想有一桌人,都是当地汉子,其中一位招手道:“呦呦呦,这不是大风兄弟吗?来这边坐,话先说好,今儿你请客,次次红白喜事,给你蹭走了多少酒水,如今帮着山上神仙看大门,多阔气,果然这男人啊,兜里有钱,才能腰杆挺直。”
竹箱里边,放着许多的北俱芦洲形势图,既有山上仙家绘制,也有许多朝廷官府的秘藏,加上乱七八糟一大堆的地方志,还有陈平安亲手撰写的几本册子,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用老厨子的话说,就是只差没在哪儿撒尿拉屎都给写上了,这要是还无法走江成功,把自个儿淹死拉倒。
那些金光,是郑大风的魂魄。
柳赤诚突然讶异说道:“好俊的姑娘。”
当下铺子只有个杨家子弟在那边看着生意,郑大风如今脸皮厚多了,哪怕依旧不受师父如何待见,反正只在前边铺子待着,不去后院烦他老人家就行。
不过陈灵均如今也清楚,对方这么捧着自己,
杨老头冷笑道:“总算想起来了?认为你不如李二聪明,还从来不服气。”
年轻人一拍桌子,“郑大风,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杨老头吞云吐雾。
郑大风转过头,笑道:“曾经在书上见过一句话,黄四娘家满蹊,其实不如黄二娘。”
裴钱轻声说道:“放心吧,没事的。陈灵均别看平时没个正行,其实机灵着呢。”
杨老头说道:“物归原主,放在我这边,不碍眼,反正不会去看,就是糟心。”
李柳李槐这对姐弟。
柳赤诚摇晃折扇,微笑道:“清风城这对夫妇,一个潜心修行,一个持家挣钱,真是绝配。”
柳赤诚笑容灿烂。
有些时候陈灵均自己都觉得,魏檗老厨子这些个家伙,瞧不起自己,怨不得他们眼高,真得怪自己不上进,喜欢混吃等死,吹牛打屁。
黄二娘倒了酒,重新靠着柜台,看着那个小口抿酒的汉子,轻声说道:“刘大眼珠子这伙人,是在打你屋子的主意,小心点。说不准这次回镇上,就是冲着你来的。”
只是当年她最好看的时候,光顾着被那些言语羞恼了,如今岁数大了,晓得更多人情世故了,人也不那么好看了。
陈灵均屁颠屁颠跑去给山君大人揉胳膊:“这哪敢忘,哪怕有尿也憋着,就怕玷污了北岳的大好河山!”
郑大风脚步不停,假装没听见。
顾璨摇摇头,“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差着太多岁数,我也一样,算是半个亲人吧,不一样的。至于那个心比天宽的刘羡阳,只是因为陈平安,才与我亲近些,不然我跟他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不过勉强算是朋友。”
杏巷有个被誉为一洲年轻天才领袖的马苦玄。
周米粒皱着眉头,很快眉头舒展,懂了,轻声说道:“与陈灵均一说话,咱们就得送临别礼物,不中!反正我们关系都那么好了,就别整那虚的!”
老爷他朋友,一座火神庙,太徽剑宗的刘景龙,他弟子小白头。
赶紧又倒了一碗酒,郑大风这才抹嘴笑道:“不太清楚。当年就与顾家娘子不太熟,你是知道的。”
哪像当年铺子生意冷清的时候,自己可是这儿的大主顾,黄二娘趴在柜台那边,瞧见了自己,就跟瞧见了自家男人回家差不多,次次都会摇晃腰肢,绕过柜台,一口一个大风哥,或是拧一下胳膊,低声骂一句没良心的死鬼,喊得他都要酥成了一块桃糕。
裴钱眉开眼笑,收了拳,按住小米粒的脑袋,晃来晃去,“你这小脑阔儿,瞧着不大,咋个这么开窍嘞。”
子孙一多,当家做主的,就喜欢给那些真正有出息的更多,没钱的就养着,饿不死,能挣钱的,只会更有钱。
果不其然,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装模作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擦了擦桌面,埋怨道:“妹子啊,真不是哥念叨你,都不晓得找个手脚勤快的活计,瞧瞧这桌面儿,油乎乎的,苍蝇落了脚都要挪不动脚,再一个不小心,可不就要给两座大山压死?”
柳赤诚收起折扇,敲了敲自己脑袋,笑道:“未来的小师弟,你是在逗我玩呢,还是在讲笑话呢?”
落魄山风气再好,也还是难免有个远近亲疏,分那先来后到。
裴钱无奈道:“你以为八境武夫很容易啊。”
黄二娘突然说道:“一心二意,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乱七八糟,八九不离十,是个怂蛋。”
黄二娘丢了一把瓜子砸向汉子。
总之陈平安这辈子都别想与自己彻彻底底,撇清关系。
顾璨点头道:“有还是有的。”
柳赤诚忍不住提醒道:“我那师兄性情难测,你说不定就是一步登天,也说不定就此沦为凡夫俗子,更惨的,是赔上好几辈子,你别想得太过轻巧。师兄曾经为了雕琢一位潜在的闭关弟子候补,盯了那个可怜虫足足六百年,对于可怜虫本身而言,整整八辈子,其实都是在为最后一世的白帝城关门弟子作嫁衣裳,结果到最后,那人到了第九世,不知为何,依旧被师兄舍弃了。师兄最擅长分心行事,修行,下棋,经营白帝城,炼器,收徒……几乎没有师兄不擅长的事情,并且事事从容,滴水不漏。”
故意将那许浑贬低评价为一个在脂粉堆里打滚的男人。
柳赤诚转头看了眼年轻人,笑问道:“顾璨,你一直没说为什么要来这边逛,还要故意撇开曾掖和马笃宜,现在可以讲了吧?”
到最后,一桌人都给郑大风磨光了耐心,离开的时候也没结账。
郑大风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师父。
就那么站着,不太恭敬。
“跟你说正经事!”
好像一个眨眼功夫,就很多年过去了。
年轻人瞪眼道:“你怎么说话!”
妇人只是嗑着瓜子,不躲不避,她还真不信这家伙敢摸自己那胸口布料。
顾璨神色沉稳,不喝酒,下筷慢,还喜欢细嚼慢咽,“如果杀个人就得跑路,这辈子真能有个安稳踏实的落脚地儿?”
郑大风答道:“免得大战在即,诸子百家不帮忙,反而扯后腿,窝里横。如今凭空多出一块天下,有本事就争去。”
她还非要高高挽着他的手臂一起走入铺子,天底下竟有如此沉重的暗器?很是伤人啊,郑大风都怕伤到了胳膊,每次落座,都要揉好久,才举得起酒碗。
妇人趁着佝偻汉子转头望向别处,她眼眶一红,只是很快就遮掩过去。
清风城许氏盛产的狐皮美人,价格昂贵,胜在珍稀,供不应求。
郑大风伸手接住算盘,“这可是你们杨家的挣钱家什,丢不得。摔坏了,找谁赔去?我是光脚汉,你是小有余财,就算朝我泼脏水,管用吗?你说最后谁赔?你如今等着去蹚浑水,去州城挣那昧良心的偏门财,要我看啊,还是别去,家之兴替,在于礼义,不在富贵贫贱。好好读点书,你不行,多生几个带把的崽儿,还是有希望靠子孙光宗耀祖的。”
太聪明,从来不是好事。
“我有说你悟性好吗?”
现在看着小米粒,裴钱就理解了。
黄二娘无可奈何。
杨暑脸色转为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汉子随即后悔道:“早知道当年便多,不然如今在州城那边别说几座宅子铺子,两三条街都得随我姓!”
临近铺子,郑大风便悄然震散一身酒气,进了铺子,年轻伙计在那边打瞌睡,听见了郑大风搬动小板凳的声音,醒了就继续睡去,杨家子弟,烦这郑大风不是一年两年了,都不爱沾上关系,一个看大门的光棍汉,出了趟远门,在外边丢了半条命,灰溜溜跑回来继续看大门,能有多大出息?如果不是杨家老太爷说过几句不轻不重的言语,郑大风这种邋遢汉,都别想靠着与后院老头的那点关系,来铺子这边搭把手。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的衣裳,伸出手去,道:“妹子,你身上这是啥铺子的布料啊,这么结实,给大风哥瞅瞅。”
郑大风打趣道:“陈平安怕不怕?”
郑大风趴在柜台上,转头瞥了眼闹哄哄的酒桌,笑道:“如今还照顾个啥,不缺我那几碗酒水。”
在陈灵均离开后。
甚至齐静春所思所虑,要比这个更大些。
裴钱笑了笑,“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剑气长城那边,因为师父帮你大肆宣扬,如今都有了哑巴湖大水怪的好多故事在流传,那可是另外一座天下!你啊,就偷着乐吧。”
杨老头抬起手,抖了抖袖子,摔出那座被炼化收起的袖珍小庙,老人挥了挥手掌,金光点点,一闪而逝,没入郑大风眉心处。
顾璨凝望着那个红衣女子的远去身影,说道:“要掺和。如果真出了事情,你救她,我自顾。”
周米粒使劲点头,“晓得晓得!”
郑大风站起身,弯腰抱拳,“弟子谢过师父传道护道。”
是李宝瓶。
黄二娘白了一眼,“就你喜欢假装读书人。”
人多,热闹,多好。
顾璨点头道:“那我找了个好师父。”
就这三个了。
桌上放着一只大竹箱,其实魏大山君难得大方一次,还借了他一件咫尺物。
十。
很快就又开始吞云吐雾。
郑大风问道:“那弟子?”
妇人一直看着那个勾肩搭背的汉子渐渐远去,早早就有些看不清了。
身形佝偻的郑大风一路小跑过去,与那人坐在一条长凳上,笑道:“我请啥客,攒媳妇本呢,不比你刘大眼珠子,卖了两栋祖宅,在州城那边一口气买了两栋大宅子外加好些店铺,多大的派头,我请客?这不是打你刘大眼珠子的这张富贵老爷脸吗?”
杨老头不计较。
郑大风转过身,晃悠悠走到柜台那边,小声笑道:“缺钱缺钱,啥个时候不缺钱嘛,其他的缺不缺,黄二娘你还不晓得?龙精虎猛大风哥,绝非浪得虚名。”
泥瓶巷有去了剑气长城的陈平安,在书简湖掀起惊涛骇浪又开始蛰伏的顾璨,成为大骊藩王的宋集薪,婢女稚圭。
骊珠洞天,大姓四族十大姓,宋,李,赵,卢,都是头等门户。
其实没什么力道,太酸,骂人不痛不痒。
她刚开这铺子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女子,比如今也更好看些,没有那眼角纹,双手更是水嫩得很,遥想当年,她壮着胆子,给客人们端酒上桌的时候,几乎所有酒鬼的眼珠子,都往她胸口瞥,唯独一个年轻汉子,也看胸脯,但是也喜欢看她的小手儿,会说很多讨喜的话,都跟书上言语似的,文绉绉的,听不太懂,偏是让人心里边欢喜。
杨暑冷哼一声,不过有了个台阶下,还是要离开杨家铺子,只是脚步放缓,走得比较稳当。
郑大风纹丝不动。
黄二娘看了他一眼。
这让柳赤诚都起了收徒的心思。
她教孩子这件事,还真得谢他,早年小寡妇带着个小拖油瓶,那真是恨不得割下肉来,也要让孩子吃饱喝好穿暖,孩子再大些,她舍不得半点打骂,孩子就野了去,连学塾都敢翘课,她只觉得不太好,又不知道如何教,劝了不听,孩子每次都是嘴上答应下来,还是经常下河摸鱼、上山抓蛇,然后郑大风有次喝酒,一大通荤话里边,藏了句挣钱需精,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
柳赤诚疑惑道:“这女子,你认识?”
黄二娘斜靠柜台,嗑着瓜子,“如今怎么不赌钱了?进了山,掉母猪窝里了?”
柳赤诚哑然失笑,摇摇头,“一个修行如此不堪的废物,也值得你杀人跑路?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你点个头,我帮你解决了。一个许浑而已,连上五境都不是,小事。”
杨老头捻出些烟丝,满脸讥讽之意,“一栋房屋,最伤筋动骨的,是什么?窗户纸破了?房门烂了?这算大事情吗?便是泥瓶巷杏巷的穷苦门户,这点缝补钱,还掏不出来?只说陈平安那祖宅,屁大孩子,拎了柴刀,上山下山一趟,就能新换旧一次。他人的道理,你学得再好,自以为懂得透彻,其实也就是贴门神、挂春联的活计,短短一年风吹雨打,就淡了。”
牛角尖扎人,都不如刀子嘴戳人来得厉害。
柳赤诚对师兄怨怼极深,不假,但是不提这些陈年旧怨,师兄的的确确是柳赤诚此生最敬畏之人。
突然帘子掀起,老人说道:“杨暑,你跟一个看门的较劲,不嫌丢人?”
她只是觉得郑大风,跟一般汉子都不一样。
至于自己,到了书简湖之后,竟然连那个最大的长处,耐心,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清风城闹市的一座酒楼雅间,一个年轻人继续吃饭,一位青衫书生早已放下筷子,起身去靠窗而立,看着外边大街上熙攘人流,好看的女子,确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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