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766.第766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  剑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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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裴钱开始胡说八道,“世间拳法,除了我师父的拳法最强,两种也很强,一是自学成才的王八拳,一是偷师于天桥派。”

陈灵均其实还是怕。

裴钱没好气道:“那是远游境武夫才能做到的,我还早,没个几年功夫,万万不成。”

郑大风又开始倒酒了,摆手道:“别,我那小窝儿,就老老实实趴那儿吧,屁大地儿,老子屁股朝东边放个屁,西边窗户纸都要震一震,不值钱不值钱。”

郑大风说道:“走了走了,钱以后肯定还上。”

陈灵均哈哈笑道:“魏大山君,这么客气干嘛,不用送不用送。”

郑大风便开始捣浆糊,也不拒绝,拖着便是,下次见了面还能蹭酒喝。

当初自己以远游境巅峰的武夫境界,南下远游老龙城,守着那座灰尘铺子,后来遇到了陈平安,然后破境,差点,就真的只是差一点,就要连破两瓶颈,从八境直接跻身十境!

杨老头冷笑道:“你当年要有本事让我多说一个字,早就是十境了,哪有现在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你东逛荡西晃荡,与齐静春也问道,与那姚老儿也闲聊,又如何?如今是十境,还是十一境啊?嗯,乘以二,也差不多够了。”

当年郑大风灯下黑,只觉得是师父觉得自己碍眼,不乐意多说一个字。

桃叶巷有龙泉剑宗嫡传谢灵,去往大骊京城的魏家丫鬟桃芽,还有安心修道、治学两不误的林守一。

顾璨要与人言语,便停下筷子,咽下饭菜,抬头说道:“我有个朋友,当年被一个叫卢正醇的人差点打死,这卢正醇是福禄街卢氏子弟,如今好像在清风城许氏混得还行。””

另外一条长凳上的汉子,满脸的精明市侩,当年就是出了名的抠门吝啬,看似漫不经心,随口笑问道:“大风,听说你如今跟着泥瓶巷那个孩子厮混?看把你出息的,越混越回去了,早年看大门,好歹天不管地不管的,如今给一个差了辈分的后生打下手,不臊得慌?再说了,瞧你如今这样子,也不像是跟着发了大财的。不如我帮你一把,多少年的好兄弟了,你在小镇东边不还有个小破屋子吗,我在州城那边,帮你找个有钱的买家?”

天大地大的,估计也就李槐敢这么对待老头子了。

顾璨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到窗口那边,望向那个牵马缓行的年轻女子,红衣裳,腰悬酒葫芦和一把狭刀。

郑大风绷着脸。

名叫杨暑的年轻人心里边有些晃荡,只是脸色依旧不屑,都懒得搭话。

然后郑大风语重心长道:“赌桌挣来千万钱,不过是块河边田。生死钱,兜兜转转六十年。一技长,手艺钱,三代传。巴掌地,庄稼钱,万万年。”

柳赤诚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更改顾璨的性情,恐怕还得看师兄的传道手段,便转移话题,“先前你所谓‘混得还行’,是多行?既然是与你同乡的同龄人,那就是金丹剑修?还是元婴练气士?”

以前在黄庭国御江那边,其实就不喜欢挪窝,认了御江水神当兄弟,一起作威作福,到了落魄山,照样不挪窝,裴钱和小米粒都还会偶尔去红烛镇那边逛荡,陈灵均就只在落魄山大小山头的周边,游山玩水,与邻居老仙师们瞎扯些有的没的,带着那条黑蛇,大摇大摆巡视各地,逍遥自在。

不曾想妇人眼尖,笑眯眯道:“大风哥,你这是兜里缺钱,还是裤裆里缺把儿啊,要是缺钱,付不起酒账,咱们什么关系,免了酒水钱便是,可要是缺了个把儿,那我可就帮不上忙喽。”

郑大风笑了笑,抬手虚按了几下,耐着性子说道:“小点声,咱们老百姓的桌子,要么是用来搁饭碗的,要不就是放香炉的,其余做什么,都不打紧,例如那算盘,就无所谓。所以别拍桌子,天地神灵皆不敬,要不得啊。”

杨老头大致猜得出来齐静春当年的学问脉络。

汉子竖起大拇指,“论家底,如今那俏寡妇能算这个。”

妇人摔了碗在桌上,亲自去勺了酒水倒入碗中,她面朝酒坛,转身弯腰的时候,知道那汉子肯定在看自己。

顾璨放下筷子,微笑道:“不过真要对死敌出手了,就得让对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陈暖树展颜一笑,裴钱一手牵起一个小姑娘。

只不过郑大风与人切磋最多的,不是与师兄李二的问拳,还是这嘴上功夫。

得嘞,这下子是真要出远门了。

陈灵均要登上那艘跨洲渡船了,裴钱拍了拍周米粒的脑袋,“走,道个别。记住了,师父说过,如果有朋友乘坐仙家渡船远游,咱们不能讲那一路顺风的。”

杨老头问道:“又要去披云山林鹿书院游学?”

那汉子瞥了眼刘大眼珠子,后者立即劝说道:“大风兄弟啊,如今州城那叫一个地上处处有钱捡,说句大实话,如今地上掉了一串铜钱儿,不是那金子银子,我都不稀罕弯个腰!你要是卖了那栋黄泥屋子,去州城安个家,什么漂亮媳妇讨不到?再说了,去了州城,咱们这拨老兄弟都在,相互也好有个帮衬,不比你给人看大门强些?”

郑大风反正就是听着教诲。

自己当这护道人,可真是黄闺女上轿头一回的事情,只是心甘情愿,当得很舒心。

铺子能熬过最早那段惨淡岁月,眼前这个汉子,帮了很多忙,不光是喝酒那么简单。

郑大风早已起身,尽量挺直腰杆。

可惜一切都已过眼云烟。

孤苦伶仃的,大老远跑去北俱芦洲,修行个锤子嘛。

至于旁人,只分两种,一个陈平安,再加上所有其他人,一定要作取舍的话,就不用管后者。

再就是,让旁人挑不出错。

妇人是很后面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老实人。

郑大风无奈道:“听师父的。”

顾璨起身结账。

郑大风见怪不怪了。

她怎么来清风城了。

有些与清风城不对付的山上仙家,有些泛酸言语,这许家就只差没卖春宫图了,他许浑如果敢卖这个,才算真豪杰。

杨老头点头道:“你以为别人的道理,真有那么好学?得拆掉原先梁柱的,是心路的大翻修,这才是修心的真正意义所在,自己与自己较劲,得熬。”

黄二娘一拍桌子,“郑大风!你给我滚回来,老娘的豆腐,胆儿够大不怕刀,那就随便吃,只是这酒水钱也敢欠?天王老子借你怂人胆了?”

经商的董水井。

什么骸骨滩,披麻宗,壁画城,宗主竺泉,还有两位落魄山记名供奉,什么哑巴湖,柳质清,春露圃,云上城,什么那条济渎,中部龙宫洞天,最西边的什么山来着,再加上狮子峰,李二夫妇,李槐他姐李柳。小宝瓶她哥李希圣。

陈灵均在渡船房间里边,无所事事,就趴在桌上发呆。

不过郑大风难得顶嘴一次,“齐先生与姚老头,学问还是很好的。是我自己悟性差,学不到精妙处。”

郑大风立即坐下。

郑大风到了杨家铺子,是临时帮忙,早慧的师妹苏店,和那个不开窍的师弟石灵山,如今都去历练了。

顾璨看着桌上的菜碟,便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等到杨暑贴着大门一侧跨过门槛,最终远去,难得走到铺子前边的杨老头,来到门口,说道:“跟一个废物较劲,好玩?对方听得懂人话吗?”

这曾经是郑大风在酒铺喝酒骂人的言语。

姓刘的汉子倒也不生气,是跟郑大风斗嘴惯了的人,相互间这点夹枪带棒的言语,毛毛雨,谁生气谁输。

郑大风点点头。

终于像个少女了。

柳赤诚掐指一算,突然骂了一句娘,赶紧捂住鼻子,依旧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柳赤诚忍俊不禁,“白帝城收藏极丰,你要是成了我的小师弟,当然可以学,随便你挑,只是能否学成,就不好说了。”

周米粒晃荡了半天脑袋,突然叹了口气,“山主咋个还不回家啊。”

陈灵均傻眼。

传闻当年许氏老祖遇到的那位狐仙,就已经是七条尾巴,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增加一尾。

武夫十境。

福禄街,有远游北俱芦洲的读书人李希圣,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的李宝瓶,远走中土神洲的赵繇。

周米粒皱着脸,怯生生道:“不吃大盆,吃个小盆的?”

柳赤诚大笑不已。

郑大风说道:“好歹是浩然天下。”

柳赤诚突然说道:“以后去了白帝城,这些关系,能断就断吧。”

李槐遗憾道:“可惜李宝瓶独自游历江湖去了,万一输了裴钱还好说,要是不小心赢了她,没有李宝瓶帮忙压阵,我都怕下不了落魄山。”

早年有那醉酒汉子,夜敲寡妇门,妇人开了门,一记菜刀劈头盖脸摔过去,差点砍死人,事后赔了一大笔钱,只是在那之后,蹲墙头说荤话、翻墙偷衣裳的男人,也没了,为了老二搭上老大的命,终究不值当。

黄二娘便听进去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饱揍,就把孩子打得乖巧了。

杨老头斜瞥这个弟子。

顾璨问道:“如果真的成了你的师弟,我能不能学到最顶尖的术法神通?”

其实在牛角山渡口,陈灵均走上那条披麻宗跨洲渡船的一刻,就后悔了。很想要一个跳下渡船,偷溜回去,反正如今落魄山家大业大地盘多,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估计魏檗见他也烦,都未必乐意与老厨子、裴钱他们念叨此事,过些天,再去落魄山露个面,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忘了翻黄历挑个黄道吉日,放心不下黄湖山,忘记去御江与江湖朋友们道个别,在家潜心、努力、勤勉修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笑呵呵道:“岁数嘛,不大不小都可以,只是该大还是得大。”

何况在酒铺里边说荤话,黄二娘可是半点不介意,有来有回的,多是男子求饶,她端菜上酒的时候,给酒鬼们摸把小手儿,不过是挨她一脚踹,笑骂几句而已,这买卖,划算,若是那俊俏些的年轻后生登门喝酒,待遇就不同了,胆子大些的,连个白眼都落不着,到底谁揩谁的油,都两说。

李二曾经提醒过郑大风,好好想一想,为何师父与你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妇人只是冷笑,“好意思喊我妹子?自己掰手指头算算看,多久没照顾铺子生意了?”

郑大风笑道:“还有你怕的人?”

郑大风故作娇羞,用酒碗挡了挡,“妹子你这眼神,不太正经,大风哥就像没穿衣服出门。”

还是因为陈平安的缘故。

柳赤诚哎呦喂一声,斜靠窗口,自嘲道:“我这劳碌命唉。”

妇人泼辣,小镇百姓都称呼她为黄二娘,真名早忘了。

黄二娘突然问道:“又要出远门?”

柳赤诚神色凝重,难得收敛那份玩世不恭,沉声道:“别掺和!就当是师兄对你这个未来小师弟的建议!”

只不过这个男人,确实实打实的元婴境兵家修士,拥有了那件古怪瘊子甲后,更是如虎添翼,战力卓绝,是宝瓶洲上五境之下,屈指可数的杀力出众。

郑大风神色凝重,这个问题,靠自己想,是绝对想不出答案的。

周米粒问道:“嘛呢?”

细竹烟杆是别人送的,烟叶则是李槐那个小兔崽子送的,过了这些年,烟杆也从原本青翠欲滴的颜色,给摩挲、烟熏成了淡淡的竹黄色。

柳赤诚对那个卢正醇没兴趣,只是好奇问道:“你这种人,也会有朋友?”

裴钱依旧缓缓出拳,一本正经道:“继疯魔剑法之后,我又自创了一套绝世拳法,口诀都是我自个儿编撰的,厉害得一塌糊涂。”

杨老头又问道:“知道为何独独浩然天下,最容得下道家佛家吗?说那青冥天下,儒家书院,佛家寺庙,有那立足之地?”

郑大风嗯了一声。

等到刘羡阳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返回,应该会成为龙泉剑宗阮邛的嫡传弟子,当年刘羡阳本就是因为祖上是陈氏守墓人的缘故,才会被带着远走他乡。

郑大风嬉皮笑脸道:“我赌钱就是闹着玩,从不求财,你见我赌钱,赢过?”

眼睛和嘴巴其实也都不老实,可是手老实。

郑大风点点头,“还是妹子晓得心疼人。”

后来才有了老厨子、裴钱、石柔他们,傻乎乎的岑鸳机,憨妞儿元宝,二呆子元来,因为大呆子是曹晴朗,

再后来,又被陈平安从北俱芦洲拐来了个小米粒。

周米粒觉得自己又不傻,只是将信将疑,“你这拳法,怎么个厉害法子?练了拳,能飞来飞去不?”

郑大风说道:“去了那座天下,弟子好好琢磨。”

郑大风转头笑道:“死了没?”

但是这笔买卖,整个家族经手之人,就三个,刚好是三代人,没了青黄不接的忧虑,很够了。

杨暑顿时涨红了脸,一把扯起那算盘,就狠狠砸向那个王八蛋。

顾璨没在意。

郑大风笑了笑。

杨家这些年不太顺遂,连带着杨氏几房子弟都混得不太如意,以往的四姓十族,撇开几个直接举家搬迁去了大骊京城的,只要还留了些人手在家乡的,都在州城那边折腾得一个比一个风生水起,日进斗金,所以年纪不大,又有点志向的,都比较眼红心热,杨氏老太爷则是偷藏着心冷,不愿意管了,一群不成气候的子孙,由着去吧。

李槐点头道:“怕啊,怕齐先生,怕宝瓶,怕裴钱,那么多书院夫子先生,我都怕。”

顾璨说道:“我们不着急离开,等她离开清风城再说。不管在这期间有没有风波,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郑大风喊了个熟面孔落座,熟面孔又喊了自己熟人喝酒,然后郑大风就想要脚底抹油。

泥瓶巷,杏巷,那都是人杰地灵,高手辈出。

自从那个名叫贾晟的目盲老道人,从骑龙巷搬到了黄湖山结茅修行,陈灵均就常去做客,很投缘,如果吹牛真管用,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他俩的私人园子了。

郑大风跟随老人一起走到后院,老人掀起帘子,人过了门槛,便随手放下,郑大风轻轻扶住,人过了,依旧扶着,轻轻放下。

刘大眼珠子打趣道:“我就奇了怪了,同样是俏寡妇,泥瓶巷顾家娘子,性子还软绵,你怎就不去勾搭,咋的,就好黄二娘这一口?”

这小子,真是越看越顺眼。

郑大风收回视线,拍着膝盖,“去年盼着今年好,今年还是破袄。今年念想明年好,明年”

黄二娘问道:“就不能不走?酒水钱,欠着就一直欠着。”

只说那个闷葫芦陈平安,在那段少年岁月里,也就是没出招,其实这门功夫,日复一日,都在攒着内力呢。

长大之后,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小小的忧愁,一直只像是去心扉登门拜访的客人,来也快,可去也快。

所以要说龌龊事,糟心事,市井里边不少,家家户户,谁还没点鸡屎狗粪?可要说聪明,心善,其实也有一大把。户户家家,谁还没几碗干干净净的大米饭?

商贸繁华的清风城,百年复百年,一直歌舞升平,王朝更迭,山河变色,建造在山下的这座清风城,始终岿然不动,一位位皇帝君主,对许氏始终礼敬有加。

年轻人只是埋头吃饭,柳赤诚动筷子极少,却点了一大桌子菜肴,桌上饭菜剩下不少。

老人笑道:“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会率先打我一记耳光。”

周米粒跟着嘿嘿笑起来。

他和暖树那个小蠢瓜子,毕竟算是落魄山最早的“老人”。

老子这是奔着大好前程去修行吗?是去走门串户登门送礼好不好。

杨老头说道:“一座小小的莲藕福地,就算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顾璨说道:“我都要学。”

郑大风立马乐了,苏店太倔,石灵山太憨,总算来了个会说话懂聊天的,得劲得劲,郑大风搬了凳子靠近些门槛,笑呵呵道:“杨暑,听说你总爱去铁符江水神庙那边烧香?晓不晓得烧香的真正规矩?别的不说,这种事情,这可就要讲究讲究老谱了吧?你知不知道为何要左手持香?那你又知不知道你是个左撇子,如此一来,就不太妙了?”

不过黄二娘觉得挺有意思,便记住了,跟她们这些先骂再挠脸的妇道人家,还有那些乡野汉子,骂人好像不是一个路数。

杨氏三房家主,确实在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风评不佳,是“裤腰带没打结”的那种有钱人。

只有一个卢正醇早年跟随清风城许氏妇人,一起离开小镇,许家也算对其厚待,给了不少修道资源,还给了个祖师堂嫡传身份当做护身符,面子里子都是给了卢氏的。

魏檗笑道:“一洲北岳地界,都是我的辖境,忘了?”

郑大风躲了躲,一碗酒总有喝完的时候,放下酒碗,伸手拍了拍脸,啧啧道:“好一个饮如长鲸吸百川,醉如玉山将崩倒。妹子你有眼福啊。”

郑大风突然愣住。

刘羡阳有一点,最让顾璨佩服,天生就擅长入乡随俗,从来不会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状况发生。

顾璨回顾那段看似风光的青峡岛岁月,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步步往死路上走。

杨家铺子,也有苏店,石灵山。

郑大风转过头,“老规矩,记账上,对了,给大风哥再来一碗。”

郑大风摇摇头,抬起一手,“别跟我干架啊,我出手没轻没重的,这一拳下去,你估摸着就要开始练醉拳,无师自通的那种。”

郑大风不管这些,老子就是蹭酒喝来了,要脸干嘛?

黄二娘嗤笑道:“你就是个棒槌。喝醉了掉茅坑里,淹死,吃撑死,都随你。”

年轻人讥笑道:“你少他娘的在这里胡说八道扯老谱,死瘸子烂驼背,一辈子给人当看门狗的贱命,真把这铺子当你自个儿家了?!”

杨老头说道:“到了那边,重头再来。路会更难走,只不过只要路不难走,人就会多。之所以让范峻茂成为南岳山君,而不是你,不是没有理由的。”

那座莲藕福地,说近,近在落魄山,说远,其实也远。

郑大风去杨家铺子之前,去了趟酒肆,与那位沽酒妇人是老相熟了,离着老相好,还是差些火候的。

如今裴钱的身高,已经超出她们很多。

周米粒愣了愣,怀抱行山杖,伸手挠了挠脸颊,“可你是裴钱啊。”

如今师父,在自己这边,倒是不介意多说些话了。

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杨老头身边,蹲下身,揉捏肩膀,啧啧道:“放心了放心了,这筋骨,依旧强健,跟青壮小伙似的,娶媳妇不过分啊。大风你也真是的,怎么当的徒弟,都不知道帮着自己师父物色物色?你找个媳妇很难,找个师娘也很难吗?”

小镇百姓不多,唯独这嘴把式高手最多。

顾璨神色如常,只是吃饭,没说话。

杨老头问道:“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给儒家开辟出了第五座天下?要知道,那座天下是早就发现了的。”

顾璨默不作声。

李槐干脆一屁股坐地上,“这还是其次,我要去与裴钱斗法,当然是文斗,几年不见,我与她都积攒了好些家当,这不就约战于霁色峰祖师堂外边的广场上,一场绝顶高手过招的江湖盛事啊。她走了趟剑气长城,先前在书院碰了面,她说得收拾收拾宝贝,以后再战。”

柜台那边年轻人嘀咕道:“吵死个人。”

只是小镇卢氏与那覆灭王朝牵扯太多,所以下场是最为惨淡的一个,骊珠洞天坠落大地后,唯有小镇卢氏毫无建树可言。

汉子近些年不常来小镇,两座占地不小的祖宅都早早卖了,也不念旧,早先上坟的时候还会路过,后来连坟头都懒得上了,路太远,清明时节在州城大宅外的路边,多烧些黄纸,就算尽到孝心了。

然后才是龙虎山大天师,再是与师兄下出过彩云棋局的崔瀺。

郑大风转头望去,没过多久,走入一个眉眼飞扬的儒衫青年,背着竹箱,手持行山杖。

杨老头叹了口气,“远的不说,就说那齐静春,在骊珠洞天问心一甲子,也没能想出一个‘天经地义’的大道,再看那陈平安,你觉得他自认为懂得几个道理?不多的,就那么几个。为人,我到底是怎么个人。治学,应该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修行,如何立足,在世道里活下去,如何与世界相处融洽,活得更好。就这么三件事,几个道理而已,是不是好人,积少成多,当个真正的好人,复杂吗?简单得很,可做起来容易吗?很难。”

小镇运道最好的,往往根骨重,比如李槐,顾璨。当年老槐树落叶,数量最多的,其实是顾璨,神不知鬼不觉,当年那个小鼻涕虫,就装了一大兜。等到回泥瓶巷,被陈平安提醒,才发现兜里那么多槐叶。

命最硬的,大概还是陈平安。

但是这一切,昔年骊珠洞天大街小巷的孩子和少年们,一转眼便过去了将近十五年时间,能够人人各有际遇、机缘和成就,并不是顺风顺水的。

不知不觉十五年,小镇很多的孩子,都已经弱冠之龄,而当年的那拨少年郎,更要三十而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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