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解契
霜降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摇摇晃晃往下走的年轻人,正在重重捶打心口。
陈平安每一拳下去,心口处就会金光流溢,如铁匠抡锤子炼剑胚,每一下都会火光四溅,搅乱光阴长河的流逝,使得陈平安四周光线扭曲,明暗不定。
由于陈平安位于高处,拾级而下,所以哪怕眼帘低敛,站在低处台阶上的霜降,依旧能够清晰看到那双异于常人的金色眼眸。
陈平安踉跄而行,心脏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炼化了那颗神灵遗骸的心脏之后,就像搬了整座火浆熔炉搁放在心室。
捻芯从金箓玉册上剥落的那些文字,哪怕品秩极高,字字蕴含道法真意,仍是在陈平安一拳之后,就有数个文字,当场被金光熔化,消散空中。
霜降问道:“不该这么快炼化成功的,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秘密?”
陈平安默然,既不愿言语,事实上也无法开口。只是一拳一拳砸在心口,竭力抑制心窍处的擂鼓声。
霜降侧身让出道路,与陈平安同行,霜降始终望向陈平安的侧脸,运转神通,细致查看陈平安人身小天地的内里气象。
陈平安停步,双手捂住嘴巴,呕出一口金色血液,微微仰头,咽下全部鲜血,继续前行,重新一拳拳捶打心口。
只不过霜降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陈清都不是那种随便施舍之人,陈平安若是远古神灵转世,早年长生桥被人打断,多少会留下些痕迹,霜降多次游历其中,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不然他得光着身子去那行亭建筑,就要遇到半路上的捻芯。
捻芯将手中法刀直直递给陈平安。
那些神灵遗骸被光阴长河磨砺出来的金沙,最终缓缓依附在捣衣女子的衣裳之上,半点不显异样。
霜降却嬉笑道:“还是让捻芯送给老聋儿吧,他们俩刚刚认了亲戚。”
年轻人看待人生,所见之人,就是一座行亭的暂留客,迟早都要与他分别,有些打招呼,有些不曾说。
云卿笑道:“不是在蛮荒天下,邀请隐官饮美酒,亦是遗憾。我那旧山头,风景绝佳。”
陈平安转身登高,白发童子只好跟着。
霜降如遭雷击。
天圆地方一行亭。
捻芯置若罔闻,问道:“决定了?”
霜降在陈平安身边,窃窃私语道:“这枚刑官瞎了眼送给杜山阴的剑丸,也能值个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脸色惨白,却好像如释重负,了却了一桩极大的因果恩怨。
过桥一事,不是什么燃眉之急,等到剑气长城和蛮荒天下两地武运彻底炼化、完全融入人身山河再说。
所以陈清都去得行亭,甚至捻芯愿意的话,也可以去,因为在陈平安内心深处,他认可捻芯这位魔道中人,唯独他这头化外天魔就绝对不被允许。
陈平安心中深以为然,财不外露,就该如此。果然是同道中人。身边那个招摇过市处处摆阔的白发童子,没法比。
云卿望向那把狭刀,赞叹道:“好刀。”
霜降问道:“先跻身远游境,再炼化本命物,就可以顺便锤炼武运,都是早就想好了的?所以对于缝衣一事,才能不那么着急?”
霜降递过狭刀,欢天喜地。
霜降立即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改口道:“卖!”
陈平安早年刚刚得到《丹书真迹》和这些符纸的时候,尚未修行,也刚练拳,所以眼中所见,就只是些泛黄书页,不过当时陈平安凭借三种符纸数量,很容易就可以辨认出符纸材质的珍稀程度。蛟龙沟用掉一张,桐叶洲送给钟魁一张,今天又用掉一张。
最终人身小天地当中,陈平安来到心湖之畔,略微心动,便多出了一座稳固异常的拱桥。
刑官主动邀请登门做客?
霜降站在远处台阶上,看着那座建筑那个人。
女子是第一次进入这座牢狱,所以难免好奇。
霜降推刀入鞘后,双手捧刀,“如何?我用这把刀,跟隐官老祖换那答案。”
刀柄裹缠有细密的金色丝线,狭刀圆形护手,精美绝伦,圆环之外有一串金色古篆铭文,光流素月,澄空鉴水,终古永固,莹此心灵。最后二字,为“斩勘”。
两两无言。
到时候洞府一开,小天地与大天地相接连,牢狱天地夹杂浓郁剑意的充沛灵气,就会洪流滚滚,涌入各大关键气府。
只是那份皮肉、魂魄之苦,兴许会被寻常下五境练气士,视为畏途,看作是一道极难逾越的生死门槛,可对于陈平安而言,真不算什么事情。
霜降突然自顾自笑起来,说道:“言必行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陈平安提起狭刀几寸,“我做买卖,向来童叟无欺,受之有愧,还你便是。”
陈平安这才将符纸交给捻芯。
四根亭柱,分别是陈平安在人生远游路上,逐渐化为己用的四条根本脉络。
霜降收起绣帕,站起身,踮起脚尖,伸手推刀出鞘寸余,瞬间光芒绽放,有五彩色,绚烂似丹霞。
那条座下火龙,在锤炼武运之后,茁壮成长,若说先前火龙只是纤细筷子大小,这会儿就该是手臂粗细了,气势凌人。
刑官说道:“久居此地,终究沉闷,隐官问拳出剑再炼物,我看了几场好戏,应该有所表示。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她们对你比较心生亲近,都自愿侍奉隐官,只不过杜山阴以后修行,需要其中一位在旁辅佐,不然你都可以带走。”
陈平安来到那座天然孕育出水运雨珠的云海之上,躺在云海上,双手叠放腹部,闭目养神。
年轻隐官有一点极好,让霜降大为心定,那就是陈平安一旦诚心诚意与人做出约定,就绝不反悔,比什么狗屁誓言都管用。
她好奇问道:“隐官主人,不返乡吗?”
骑火龙的金色小人儿来到陈平安心神旁,双臂环胸,扬起脑袋。
霜降忍不住又道:“隐官老祖,真不能说?说了就算一桩买卖,当我欠你三颗雪钱。”
白发童子满载而归,身边跟着女子长命。
陈平安会心一笑,不计较化外天魔拐弯抹角的骂人,只是说道:“你知道我在剑气长城开过酒铺,剑仙饮酒,概不赊账。而且就只有三颗雪钱?这桩买卖不做,太亏。”
陈平安推刀出鞘寸余,“试试看?”
陈平安的心神,就站在这座长生桥一端,只要过桥,这一走,到了那一端,天地间,应该就会多出一个洞府境练气士了吧。
大妖清秋见着了陈平安身边的女子,娴静柔美,确实不俗,啧啧道:“隐官大人好艳福,就是口味重了点,先是个剥了皮的女子,这会儿又换成了个皮囊血肉皆不真的精怪,隐官大人你怎么回事,牢狱当中不是关着头七尾狐魅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她女子修士,还是有几位的,这都不够你吃的?”
陈平安以手掌抵住刀柄,说道:“分量足够,确实好刀。”
捻芯接过法刀,皱眉道:“早知道就不与你泄露此事。”
真身已在云上酣眠。
大妖清秋瞬间没入雾障中。
女子长命,告辞离去,牢狱之中,污秽煞气太重,她不愿继续游览了。
原来陈平安提刀些许,就没有下文了。霜降总不能一把夺过,关键是看那隐官老祖的架势,五指攥紧,可不像是会松手的意思。霜降更不会客气言语半句,因为一旦自己客气了,对方肯定不会客气。
霜降背转过身,鬼鬼祟祟掏出一块好似闺阁之物的绣帕,轻轻摊放在地,双指捻出一件珍藏已久的心爱之物。
陈平安的眼眸逐渐恢复正常,金光缓缓褪去,心口处的动静也越来越小。
霜降毫不犹豫将这把狭刀递给陈平安。
然后陈平安一手摊放符纸,一手持短刀,刺入心口,将一位练气士视若真元的心头精血,一滴滴从刀尖坠在符纸上,然后以碧游府水神庙那道炼水诀,驾驭血滴,如小楷写经一般,一笔一划,规矩端正,神意饱满,最终“写出”一篇解契书,内容简明扼要,意思浅显却措辞精确。
却留下了那位捣衣女,她朝陈平安施了个万福,婀娜多姿,仪态万方。
先前她初次见到这个年轻隐官,就十分疑惑为何与蛟龙之属那么纠缠不清,后来就下了些功夫,加上与化外天魔的一番闲聊,给她揪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密事。陈平安身上,有一份隐藏极深的结契,双方身份平等,不是主仆,但是双方性命攸关,效果类似一般山上修道之人,结成神仙眷侣之时的契约书,当然陈平安这份契书,不曾涉及任何情爱,而且书写一方,可谓占尽便宜,几乎没有任何约束。
陈平安说道:“都说人力终有穷尽时,关键我还一直很信这个,所以骂得好没道理,对吧?”
霜降一个双膝跪地,扑倒在地,双拳捶地,行云流水,干嚎起来,“我造了多大的孽啊。”
金沙此物,有她在,得之容易,更多需要霜降出力的,还是那些远古大妖尸骸的存留之物,零零散散的,挺费劲。天地至宝,多通灵性,不会像神灵遗骸、大妖尸骨这样不挪窝,哪怕是霜降卯足劲头去寻觅,也很麻烦。所幸那女子,不愧是祖钱化身,冥冥之中,运气极好,最终收获,超乎霜降的预期多矣。后来有了经验,霜降就刻意远离她,等她撞见了机缘,再与自己打声招呼,他一扑而上,兢兢业业,捕获那些乱窜如剑仙飞剑的天材地宝。
先抽出那把化外天魔珍藏多年的狭刀“斩勘”,割破左手心,将整张符纸涂满鲜血,依稀带有金色丝线。
这就像一个天赋异禀的读书种子,翻看一本圣贤书籍,一时半刻之内,兴许看得明白含蓄微妙的圣贤言语,却无法真正抓住精深切要的义理。
金色小人儿冷笑道:“你不一直在自己骂自己?骂得我都烦了,还不能不听。”
霜降差点给这位姑奶奶跪下来磕头。
陈平安接过法刀后,笑道:“在我们家乡那边,给人递送剪刀、柴刀,都会刀尖朝己。”
听着久违的家乡小镇方言,陈平安顿时开心起来,眼神清澈得像那家乡溪涧,些许忧愁似那小鱼儿,一个甩尾,窜入水草中,再不与人相见。
看待那个年轻人,如人看妖。
钱。
陈平安蹦跳了几下,以拳击掌,打了一套王八拳,最后伸手呵气,望向那座拱桥,“是个人都会如此,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化外天魔,随心所欲,纯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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