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王氏哄然 晋庭汉裔
再说王旷、王敦等人退回大营之内,众人在帐中坐定,心中懊丧不已。
这一战,他们接连被溃兵裹挟两次,前后共跑了约有三十里。慌乱之中,大家的马匹受惊失控,撒蹄乱奔,王旷等人拉缰不住,摔倒在地,结果鞋也掉了。可纵使这般狼狈,时间紧急,大家怕被汉军追上,也顾不上什么名士风流,贵胄气质了。只好弃了坐骑,拄着木杖继续跑。
等回到营的时候,大家脚上满是血泡,而脸上身上又都是血泥和尘土,面面相觑间,几乎要认不出谁是谁了。只好先花了一个时辰清洗了一番,先熏香更衣,再涂脂敷粉,这才又露出大家的真面目。但过往众人的光彩照人,意气风发,此刻是再也看不见了。
此时,众人清点损失,结果更令人难堪。
守营的二万大军自不必说,基本还在。但出营会战的十二万大军,这一日过后,就回来了六万余人,堪堪超过一半。这里面当然有一部分是损失在了战场上,被杀或被俘了。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觉得晋军大势已去,直接四散而走,根本没来与主力进行汇合。
比如五溪蛮所部,他们本来对汉军敌意就不大,此时见形势不妙,更加没有战意,直接就往天门郡方向跑了。一部份荆州军本地人也不愿再战,干脆各自回家。只有江州军、扬州军、淮南军三部,距离家乡太远,无处可走,就只好回到大本营来。但他们的精神面貌很差,如不进行长时间的休整,恐怕根本不足以与汉军再战。
这个情形,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敦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正常打扮的人。他是最后一个赶到军营,身边也还有护卫的人。也就是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戎服与头巾后,他准备与众人议事,谁知最先到了帅帐,一坐半天不见大家人影,一问才知道,大败之余,族人兄弟间竟然还在熏香!
听闻此讯,王敦难免勃然大怒,大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沐浴焚香?焚个狗头香!我们现在是打仗,熏香能杀贼退敌吗?”说着他就去拉人,这才把众人一一给拽到了帐内,不然不知道还要浪费多少时间。
但等众人齐了,也没人肯说话。因为谈论战事,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要谈,而这个问题没人想谈。
仍然是王敦挑破了说道:“眼下这个局面很坏,但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们必须要出来挑大梁、越是打了败仗,越是如此。否则任由军心丧乱,才是真正的大势已去。”
王敦的意思很明白,仗打成这样,现在统帅中必须要有人站出来,为这次战败负责。若是无人承担责任,军中士卒会认为统帅不仅没有能力,还没有担当。继而他们会怀疑,上级会将失败的罪责甩到自己头上,这会使得军中士气丧尽,最终在接下来的会战中阳奉阴违,拒绝服从指挥。
但此言一出,随即遭到了王氏众人的齐声反对。尤其是元帅王旷,他提高了声量,严厉斥责道:“处仲说得什么话?!你岂不知朝中的政局?我等若在这个时候服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才是全完了!”
王旷身为元帅,无疑是此次战败的第一责任人。他在战术上中了刘羡的计策,结果产生了巨大的破绽,使得汉军一击之下,直接引起了第一次大溃败;继而他惊慌失措,没有自己整军再战,反而将指挥权转交给王敦,完全放弃了对战事的主导;最后又在二次溃败期间,他彻底丧失斗志,直接弃军而走。
这里面王旷犯下的每一个失误,对晋军的影响都是极其恶劣的,足以证明,无论是能力或是心志,王旷皆不足以担任晋军的统帅。但问题来了,王旷能自己承认吗?
王旷当然不愿意承认,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涉及了他本人的自尊。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代表着琅琊王氏,代表着王衍,他的声望,同样关系着王衍执政的权威。
王衍的辅政根基本就不牢靠,他一不是司马氏的宗室,二也没有足够高的家门。不过是靠着自己在文坛上的声望,与司马越暗中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加上部分整合南方的军事胜利,才勉强安抚了各方士族,维持着朝廷的存在。但实际上,这个政治平衡非常脆弱,经不起太大的打击。
倘若按照王敦所说,直接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这首先就会导致一个后果:王衍与朝廷的权威大为跌落。到那时候,会不会有朝中政敌借机诘难,或者干脆发动政变,引起琅琊王氏的垮台?要知道,如今的天子仍有豫章王等亲兄弟在,朝中也有山简、傅祗、刘暾、乐广这种数朝老臣,他们若是相互照应,王衍很难对其进行压制。
因此,不管是从个人角度,亦或是从整个政局出发,王旷都不可能承认失误,反而要撇清关系。
王旷的意思大家都很明白,于是大家都同意,绝不能承认这个错误。就连一向顾全大局的王导也附和说:“处仲,我们都是自家人,现在的局面,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不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谁都没有好下场。”
王敦闻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就像王导说的,毕竟自己是王家人,应该多为王家考虑,可问题在于,如果没有人来承担责任,接下来的仗,到底该怎么打呢?莫非将责任转嫁给其他人吗?
果然,王澄接着说:“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们都是想要这一仗打赢,事前也进行了谋算,最后没成功,只能说天命不佑,非人力所能知……”
“再说,朱伺所部去数千人,与赵诱所部腹背夹击贼军,按理来说,怎么都能取胜。结果贼军用不到一半的兵力,就硬拖住了,这是我们能料到的吗?还是他们自己作战不利,把我们都牵连了!”
“唉!可恨!不意以中国之大,竟然找不到几个能如张辽、张郃般堪用的将才,以致于局势败坏如此!”
说到此处,王澄长吁短叹,一副自己是诸葛亮,结果遇到了马谡来败坏大局的神态。然后又说:“依我看,应该将此事上报朝廷,削去朱伺、赵诱、朱轨、王冲等人的官职,这件事就此打住,大家一切都好。”
“至于振奋士气,不妨学学孙秀吧。我去请几个道士,到江边祭拜武皇帝,还有羊祜、杜预、王濬等先贤,让他们显灵保佑,再给剩下各军补发些钱财,我看也就够了。我朝本来也不是以严刑峻法闻名的,何苦自找麻烦呢?”
说到这里,众人频频点头,都觉得王澄考虑得很周到。把责任给那些俘虏和死人承担,至少不会影响军队内部的团结,再用拜祭先圣、犒赏三军的方式振奋将士,各方都能满意。就是王家什么责任都不担,未免显得有些太没担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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