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王氏哄然 晋庭汉裔
一旁的王含补充说:“我们也还是要稍作表态,毕竟当年西陵之败,武皇帝不也贬了羊祜一级?请罪的姿态还是要有的,太尉那边自会给我们想办法。”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就算是把此战的结果说定了。但对于王敦最关心的接下来该如何与刘羡作战,大家并没有丝毫讨论的欲望,紧跟着就散了会。用王澄的话说,虽说打了败仗,但短时间内,不仅晋军没有再战的实力,汉军同样需要休整,接下来再有战事,等稍微整顿三军之后再说吧。
王敦一人回到营帐内,可谓是郁闷非常。他脑中回忆着今日遭遇的这一步步,耳边又不断地回响着众人的议论,结果就是惆怅而不能进食,也无法安睡。大量的不甘在胸中酝酿过后,变得愈发酸楚,继而喃喃自语道:“跟着这样一群轻薄儿做事,怎可能成功呢?”
对于方才众人商议的方法,他完全不能认可。
让死者和俘虏担责,看似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处理。但实际上,对军心的败坏将是毁灭性的。人最宝贵的东西,当然就是性命。而上阵厮杀,换句话说,就是给朝廷卖命。人死了,命就卖出去了。因此,朝廷最重要的就是抚恤这些战死的将士,让活着的人认为为朝廷卖命,最起码物有所值。
可现在,晋军把战败的责任扔到死人和俘虏头上,旁人会怎么看?大部分人就会想,给朝廷卖命一文不值,活着才能好好吃饷。等到了下一次战事,将士们怎么可能再给朝廷卖命呢?无非是随意朝天射几箭,有便宜就占,有危险就跑,所谓的苦战、恶战,是决计没有人再去面对了。
生于三国时代的尾声,又有高门子弟的身份与资源,王敦自然是想做成一番事业,青史留名的。有些不好说的事,太遥远,他也就是想想。但至少在刚刚,他还是迫切地渴望能为稳定晋室社稷,尽自己的一份力。可打完了这一仗,王敦难免悲哀地发现,这完全是奢望。
兄弟们还在讨论如何维持辅政大权不堕,可再这么打下去,晋室的灭亡已然指日可待了。
想到这里,又听到屋外呼啸而起的西北风,大风卷起地上的枯枝,噼噼啪啪地击打着营帐。冷风从缝隙中钻入室内,清冷的寒气让王敦愈发清醒。
他下意识地抓住藏在床榻旁靠墙一侧的佩剑,室内没有点灯,窗外树影摇曳,隐隐可以听见军营中风铃的响声。那是王澄侍女挂的,却让王敦突然回忆起那个在东宫的夜晚,因为东宫中太子也喜欢挂风铃。
那一夜,杨济带队突袭东宫,东宫侍卫防备不周,险些被击溃,是刘羡冲杀在前,鼓舞士气,最终撑到了孟观回援。那一幕,王敦看在眼里,心底非常佩服刘羡的武艺。但现在看来,与刘羡其余的优点比起来,武艺不过是最微末的一项罢了。
现在的形势,已经快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刻。王敦又想起王导的话,琅琊王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眼下还没有什么大的作为,莫非就要与琅琊王氏一起,一同湮没在岁月之中么?不,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要自己利用与刘羡的旧情,倒向汉军……
想到这里,王敦霍地起身,拔出佩剑,用寒锋对着自己的面孔。他看着剑锋中的自己,似乎也被自己脑海中这个可怕的念头给吓到了。在这个年头,背叛自己的家族,是比背叛国家还要违背纲常,更不可饶恕的事情,自己一旦做出这种事,一定会被千夫所指!
可过了一会儿,王敦的心情又渐渐平复了。他想道,司马家相互残杀,让天下分崩至此,我又没有亲手残害自己的兄弟,有何不可呢?只是自己身份敏感,也与刘羡多年不见了,不知他现在态度如何,因此需要从长计议,不可仓促而定。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半个时辰,心中虽然还有烦恼,但到底不比此前焦虑,终于能够安稳入睡了。
是夜,他做了一个梦,似乎是一个很精彩与跌宕起伏的梦,梦中自己赢得了一切。可突然之间,梦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王敦睁开双眼,想回忆梦境,可脑中却空空如也,什么都记不起来,强行回忆反而让他头痛。
正茫然之间,他听到门外的喧哗声愈演愈烈,不由有些不解。叫来侍卫一问才知,原来是失散的赵诱所部回来了,与他们同时回来的还有应詹。赵诱此时正在找侯脱算账,质问他为何违约,临阵脱逃。侯脱没想到赵诱还能活着逃出来,一时尴尬不已,只说自己不能掌控部曲,被部下所裹挟了。
此事闹得很大,双方险些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应詹去找了王导前来调解。
王导当然还是和稀泥,这个关头,他不想再激起军中的任何矛盾,于是就口头斥责了侯脱一番,将他贬黜三级,以戴罪立功的名义仍领旧部,并没有实际上的处罚。与此同时,他又嘉奖赵诱,表示要上表他为平南将军,暗示眼下形势非常,将来一定会严惩侯脱,其言语之恳切,丝毫不提及,昨夜他们还打算将战败的罪责强加到赵诱头上。
事情虽然得以解决,但肉眼可见,军中的士气进一步低迷,已经无法再有任何作为了。
王敦对这种事情早有预料,也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听闻应詹被刘羡放回来时,他想起昨夜的思考,不禁心中一动,便招来应詹,两人闲话了片刻。
他问应詹道:“在你看来,贼军这几日还能再战么?”
应詹道:“恐怕不能,贼军抓了有我军数万俘虏,恐怕还要相当的时间来安置。”
王敦点点头,又问道:“你觉得我军还有几成胜算?”
应詹道:“二成,要想正面击退贼军,实际上已无可能。但只要我军坚守不撤,等陶士衡攻下夷陵城,或还有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
两人就军事谈论了一阵,王敦突然问道:“你既然亲眼见过刘羡,觉得刘羡此人气量如何?可比古之何人?”
应詹不知王敦深意,他想了片刻,回答道:“安乐公雅量非常,可比秦之穰侯,魏之信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