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同槽之马 晋庭汉裔
想到此处,刘羡的神情也隨之出现了一些波动。他抬眼注视眼前的沈充,问道:
“你既然带来这封信,可有顺带的话要说给我听吗?”
沈充道:“使君说过,他和殿下是老相识,直来直去,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大部分的內容,都在信上了。”
“这么说来。”刘羡收好帛布,徐徐道:“还是有一些话要口述咯?”
“是。”沈充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回答道:“使君说,殿下是个讲道义的人,有些文縐縐的话,太虚偽,殿下一定想听听使君的真心话。”
“那你说说看吧。”
“使君和我说,这段时日,他为晋室尽心竭虑,想要重整旗鼓,奈何族人不识大体,一心钻营,他屡次献策,结果却是言不听,计不从,等死而已。智者为之奈何?使君並非没有忠义,只是不愿如伯夷、叔齐般为痴儿殉死,还想如管仲、乐毅般有所作为,仅此而已。”
不得不说,王敦举的这两个例子,確实非常巧妙。管仲本是公子纠的臣子,在公子纠死后改仕公子白,这才成就了齐国霸业。乐毅率五国联军攻打齐国,一度接近將其灭国,就是因为新继位的燕惠王不信任他,导致乐毅出逃赵国,灭齐也功败垂成。这两个人,都有改换主君的事跡,但世人都以其过错在君主而不在臣子,这足以说明不只是君择臣,臣亦择君的道理。
刘羡听闻此语,当即放声大笑。他心想,这真是王处仲才说得出来的话!刘羡其实已经有几分同意的想法了,但此事事关大局,他必须与眾人商议,便对沈充道:“你先去外面等著吧,我与诸位商议之后,再给你个答覆。”
等沈充退出之后,刘羡便將信件转交给身边的一眾臣子传阅,不出刘羡所料,当即就有人出言反对。
第一个反对的竟然是陆云,他平日素来沉默寡言,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执行政务而已,此时却主动说道:“殿下,您向来以信义治国,德声闻於四海,万民为之倾心。可如今王敦行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事,您若收留之,恐为世人所讥,有损於王霸之道。”
刘羡闻言,看了陆云一眼,许久没有说话。因为陆云此语其实没什么道理,王敦所行固然受人詬病,但说来其实也不稀奇,在八王之乱中,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只要是还活到今日的人,谁没有些说不出口的腌臢事呢?
不过他大概能理解陆云的想法,对陆云而言,那段在洛阳与鄴城的入仕时光同样算不上愉快。甚至可以说,充斥著屈辱与仇恨。而王敦一旦倒戈,隨之而来的恐怕还有大量北来士子,这无疑是他不想见到的。
可陆云不知道的是,著手招揽部分旧官僚,是刘羡已经定下的国策,无论有没有王敦,他都会著手去做。所以这並不是一个反对的理由。
而如郭默、皇甫澹等武將也多多少少发表了反对意见,他们的想法则更好猜测,肯定是觉得剩下来的江南战事手到擒来。这都是能加官晋爵的战功,怎么能拱手让给他人呢?但刘羡一直谨记《司马法》中的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因战乱而死於非命的人太多了,若能就此减少大量的伤亡,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诸人之中,只有李盛的想法与刘羡更为接近,真正说出了刘羡的担忧,他低声道:“殿下,若王敦是真降,確实是一件好事,江南可传檄而定。可就怕此人是餵不饱的虎狼,將来他学吕布反戈一击,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啊!”
这確是刘羡最担忧的事情。当年曾祖刘备接手徐州之时,为了减少衝突,加强实力,就接纳了从兗州战败的吕布。可等他在与袁术对峙之时,吕布突然倒戈一击,直接反客为主,使得曾祖又被迫流浪了数年。
而既然有这种先例,那刘羡就不可不防。毕竟像王敦这种地位的人,一旦倒戈,必然保留有大量的影响力。就算他自己没有反意,但是那些隨他改投过来的人呢?他们若是煽动王敦作乱,同样会造成刘羡难以承担的恶果。
正当他权衡之间,周顗站出来,对刘羡道:“殿下,我觉得可以放心。”
“哦?伯仁怎么说?”刘羡正好想听听他的建议。
周顗肃然道:“殿下,我与处仲自幼相识,我太了解他了。处仲他虽然有一些桀驁,甚至可能说德性不够,但他无疑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识大体的人,绝不会干吕布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而且更难得的是,处仲看人很准,是个伯乐之才。处仲和殿下您共事多年,知道您的才华远胜於他,他便不会自欺欺人,继而有爭雄之心。反之,若一个人的才华逊色於他,处仲是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更別说称臣了。”
“这就好比是同槽之马,駑马吃苜蓿,良马吃麦豆,良马怎会甘愿与駑马同食一槽呢?只有真正的千里马领头,才能令其慑服安稳啊!”
刘羡闻言,大以为然,他击掌笑道:“伯仁说得好啊,处仲確实是这样,他就是个直性子的豪爽人。”
这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重新召见了沈充,並对其微笑许诺道:“你可以给你家使君回復了,就这么告诉他吧。”
“春日迟迟,花期將至,我备有屠苏一壶,欲与卿同饮於洞庭之滨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