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王敦渡江 晋庭汉裔
当天晚上,沈充就离开了义安,返回到了晋军大营。
与热闹喧囂的义安城相比,此时的晋军大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哪怕这两地明明就相隔二十余里,但气氛却是天差地別。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月空,晴朗的银辉洒在义安城头,朦朧中似有一种寧静祥和的魔力,能让人安然入眠。可当这样一片皎洁柔和的月辉洒在晋军营垒间,却生出淒冷如冰的破碎感,让人心中揪然,继而辗转反侧。
原因很简单,人之所感永远受困於人之所思,双方对未来的期望不同,气氛也因此截然相反。
如今义安战场上,汉晋双方名义上还在打仗,但实际上都脱离了战爭状態。汉军那边正在热火朝天地翻新义安城,而晋军这边也几乎放弃了设防。巡夜的士卒已然不多,暗哨更是完全没有。沈充入营后又走了三里,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和追问,只听得见士卒们的鼾声与伤兵们的呻吟声。
当然,沈充也不是什么都没撞见,至少他还撞见了两次深夜潜逃的逃兵。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是一个逃兵正在翻鹿角,正好对上了沈充的眼神,双方感到有些尷尬,便相互点了点头;等第二次撞见的时候,就是四个逃兵在钻营墙的狗洞,他们注意到沈充时,沈充也非常有默契地视而不见,双方就这么相互错开过去了。
但同时他也在心想:军中士气衰败至此,到底该拿什么与汉军爭斗呢?
好在进入了王敦所辖后,秩序有了明显好转,至少营中篝火通明,巡夜也还在正常进行。不用通报,等待已久的王敦侍卫便截住了他,领沈充进入王敦营帐內议事。
此时已经是子时两刻,但王敦仍然没有歇息,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正在临摹字帖。沈充在营帐门口站定后,发现主君面色如常,他似乎並未受到沈充到来的影响,而是继续如渊渟岳峙般挺立,手下挥毫不断,尽显方伯气度。
但当沈充悄悄地去瞅主君的字时,意外发现,王敦抄写的乃是乐毅的《报燕惠王书》,其笔调狂若顛草,並非是往常其擅长的工笔。这足以说明,王敦的內心並没有外表这样平静。
一篇写罢,王敦放下手中笔墨,审视了片刻后,方才抬首看向沈充,他用那双著名的蜂目打量著手下,问道:“路上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沈充拱手道:“回稟明公,一路非常顺利,没有人发现异常,原先准备应付的说辞,並没有用上。”
其实作为主帅之一,王敦也知道当下的晋军是个什么状態。但他为人谨慎,为了以防万一,被族人发现,他仍然是准备了一整套的手段来应对旁人的追问。这段时间,他先是主动大包大揽,接过了联络溃兵追捕逃兵的任务,然后又以荆州刺史为名,佯作要策反联络那些转投汉军的士族。沈充前去义安,就是以联络南平龚氏为名,可以说是正大光明,任谁也查不出来毛病。
確认左右无人监视与跟踪之后,王敦才略微放下警惕,他继续问沈充道:“汉王那边回復如何?”
沈充便將这一日与汉王见面议事的情形告知於王敦,並说到了他的回覆,回问王敦道:“明公,汉王此语,看似宽大,实则模稜两可,他既不说条件,也不说日期,更不说要求,就把我打发回来了。您以为,他是何意味?”
王敦仔细地聆听完详情后,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闭上眼微微回味以后,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道:“刘羡这是在自夸自己以诚待人,想让我也展示诚意呢!”
“诚意?”沈充有些不理解。
王敦坐回到床榻上,望著帐外,徐徐嘆道:“无论怎么说,我现在做的这件事,到底是违背纲常的无道之举,不管做多做少,对大局有何影响,世人必有所讥。”
这是实话,但沈充对这个道理颇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在这个年头,只要是身处於官场之中,尤其是在经过了八王之乱的清洗后,纲常道德已经形同废墟,谁还会相信什么纲常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相信纲常,却並不意味著为所欲为。人们虽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也知道什么是错的,讥讽和批评並不会因此少去半分,王敦如今便是身处在这尷尬的两者之间。
他道:“刘羡即为汉王,自然也明白我的难处。在这件事中,他无论提什么条件要求,都是在催逼我伤君害亲,这是不仁之举。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看著办,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说到这,王敦確实有些感动。
若易地而处,自己在敌军中有內应,为了发挥其最大作用,必然不止是要求其倒戈,最好是能先出卖內部的情报,然后煽动內乱,最后趁此良机,大兵压境,一举破敌。王敦其实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料刘羡的表態如此宽大,言下之意,哪怕王敦率部直接投降也可,並不必在手中沾染上同族鲜血。这实际上就是在照顾王敦的声誉。
沈充也为之恍然,他问道:“那明公,您的意思是,我们该如何办?”
王敦沉思片刻,问道:“我部如今还有多少人?”
沈充答道:“应詹部几乎折损殆尽,已经不足两千人,原王逊所部也折损过半,仅剩下苗光、蒯桓、扈怀、杨举、谢鯤等部,大概一万八千人,合起来共有两万人左右。”
“两万人……”王敦一时无言,此前战事中,折损最多的就是荆州军,原本他麾下有七万余眾,带过江来的也有快五万人,孰料几场仗打下来,至今竟然只剩下两万左右。
两万人,带到汉军那边恐怕不足为恃。毕竟私底下,王敦也对湘南的事情有所了解,计算可得,杜弢那边最少也有四万人。若是自己冒著天下人的指责改换阵营,最后地位连杜弢这种流民帅都不如,岂不让人耻笑吗?
王敦一念及此,顿时放弃了直接去投奔刘羡的主意,转而將想法放到了江北上。
虽说对江北的部属非常熟悉,但为了確保没有错漏,他又问沈充道:“士居,我们在江北还剩多少人?”
沈充答道:“明公,若我记得不差的话,是宛城留有义阳太守刘璠所部,共五千余人;襄阳留有治中从事何松所部,共八千人;江陵留有南蛮校尉蒋超所部,共六千余人;石城留有平南督护刘盘所部,共四千余人;夏口、安陆还有江夏太守卫展、平南军司虞潭所部,共五千余人,合计两万九千余人。”
王敦点点头,他不断地用手指轮流敲击桌案,再次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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